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庞定汉走?到门?外,立在三尺阶上遥叹:“圣上是个念旧情的。”
“圣上重情,也是好事。”宋阁老笑笑,抬手摸了一把喜庆的小胡子,“咱俩不也得在陛下的阶上讨日子么。”
庞定汉哈哈大笑,抬手请道:“阁老,近日弟妹有孕嘴馋,她娘家人便新?从通州送了一批苏枣,个头都大,吃着也甜。大人何不顺路捎点回去,给宋家姑娘尝个鲜儿?”
“哟,又怀了?”宋阁老稀奇地俩眼一凑,“替我回去恭喜一声太君,这?才多?久,先?是你三弟给她老人家添了个孙女儿,又是你五妹生了个外孙子……啧,多?大的福气呢!庞贤弟,你也是,总琢磨着给我家姑娘解馋做什么,真喜欢小孩儿,那还不跟夫人抓个紧!”
“我家夫人信佛缘,非说这?事急不来?。”庞定汉笑笑,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无奈来?。
“那也没辙咯!有些事儿吧,光求佛,那铁定是没用?,归根结底还是事在人为。”宋阁老说着,余光正好瞅见薛有今,当即热切地打了声招呼,问,“薛大人!我家马车破在了半路,车夫回了,这?天寒地冻的,也不叫他再?回来?!大人可有闲心捎我一程啊!”
闻言,庞定汉眼皮微垂,不动声色地侧头看去,却见那年轻得实在有些过分的薛尚书冲他和婉一笑,行半礼道:“阁老么,自是应当……赶巧咱们仨人的府邸都在一处,不算麻烦,庞大人也要?一同乘车去么?”
“不了,谢过大人美意。”庞定汉有心与宋汝义背后的江左清流交好,却没摸清薛有今的底。卫党势大,就是要?选同舟,也得选个知根知底的才好。
庞定汉顿了下,望向薛有今的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探究的情绪,然而?没过一息,这?情绪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,他又再?次笑起来?,遗憾道:“家中亲眷众多?,需得上太学接接侄儿,就不劳烦薛尚书听他们那些竖子轻狂话。”
“人不轻狂枉少年,多?好。”薛有今笑着说,“好比我方才不小心听见了二位大人的话,就在心里琢磨,这?次捎大人一程,回头还能觍着脸,上门?讨些苏枣吃,可惜大人不上我这?钩子。”
庞定汉大笑着,只说应有尽有,随时欢迎。
冬日里的阳光照得人容易犯困,宋阁老眯起褶子,颇有些嫌弃地一搂朝服。
大约是觉得冷,他哆嗦了两下,最后拍拍庞定汉的肩,说:“他有一份了,我就不要?了。苏枣再?多?也就那么几大框,冬日里出不了门?,耗得本来?就快。再?一分,弟妹可不就要?馋哭了?你这?做伯长的情何以堪啊——走?了,你俩年轻人自己回头聊,我这?老胳膊老腿的,可冻不得咯!”
屋外边下着雪,顶好的骄阳也只能暖上片刻。年节将至,新?岁愈近,可除却明治殿外这?一角的笑言,北都中哪儿都没有过年的气氛。
古旧的条例重重压在每个人的肩上,崭新?的律令叫火烧了,燃出帛金碰撞的巨响。战争带来?的重创轻易不会消散,它弥漫在每个人的醉生梦死里,驱使他们梦中求饶,醒来?求生。
同样的一场雪,有人困在半途找不到回家的道,有人小心翼翼守住屋子的最后一个角,有人迫切地寻找同样贫寒的人拥抱。
有人却说它遮盖得好。
能让人觉得粉饰太平了就谁也看不到。
夜阑人静,万籁俱枯。
“过七日严丰携其府上亲眷二十三人,将斩首于南坊菜市口。”封长恭垂下眸,剪去分叉的灯芯,那微弱的火光跳了一瞬,就再?度燃得凶。卫冶跪坐在榻上的双腿已?有些发麻,可他任凭那种麻劲儿窜入他的心肺,搅得呼吸粗粝,指尖发涩。
卫冶依稀嗅见了窗外的梅香,凛寒携傲,好像只有这?样的霜冷才能冻住曾几何时满腔的热血与澎湃。
他余光中注意到封长恭微微俯首,目光像是风刮雨疏。
他也听见封长恭低低地问:“严皇后在囚于冷宫之?前,特意向萧随泽请了一道恩旨,要?去见严丰最后一面。萧随泽准了,萧承玉会陪着她去。”
“拣奴。”封长恭叫他,迫切地,低柔地,那神情好像要?去赴一场临别?之?见的人是他。他声音轻得像是催促,却更像是哄骗,他几乎是凑到了卫冶耳后,抵着黑夜的昏昏沉湎于不清醒的自流。
他仿佛是在讨要?一个许诺:“拣奴……你要?去看他么?”
嫉妒,或者说对于那些他永远无法参与的过去,难免会有种怅然若失的遗憾。封长恭从初入北都的那一年,就对一应陪伴卫冶长成的故人有种说不出的敌意。从前他只以为那是仇恨,现在才明白那其实是不堪言明的爱。
封长恭讨厌萧随泽,也讨厌萧承玉。从前的卫冶喜爱从前的他们,如?今的背影渐远于他们彼此而?言,都是百般折磨。
可于封长恭而?言,除了卫冶会控制不住地沉默不语,这?简直是一件彻头彻尾的好事。
……早该这?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