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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8 章(第3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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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旗袍,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,头发盘起来了,化了妆,嘴唇涂了深红色的口红。她走进病房的时候,手上拎着一个保温袋,脚下踩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靴子,鞋跟在医院的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。

她先看陈阳。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,弯下腰,凑近了看陈阳的脸。陈阳睡着了,在婴儿床里,裹着白色的襁褓,只露出一张小脸。王姨看了大概有十秒钟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林薇见过——上次陈诺出生的时候,王姨也是这个笑容。不是对着她笑的,是对着孙子笑的。那种笑容只属于“奶奶”,不属于“婆婆”。

“像陈昊小时候,像得很。”王姨直起腰,对林薇说。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林薇一眼,但目光很快又回到了陈阳身上,好像那句话不是说给林薇听的,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林薇躺在病床上,刚生完孩子六个小时,身体还是虚的。她看着王姨的背影——黑色的呢子大衣,暗红色的旗袍下摆露出来,高跟鞋,烫过的卷发。王姨弯腰的时候,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,她没注意到,林薇也没提醒。

“陈昊呢?”王姨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林薇说。

王姨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不满。不是对陈昊的不满,是对林薇的——“你是我儿子的老婆,你怎么不知道我儿子在哪?”那个眼神在说:你应该管好他。

林薇没有接话。她太累了,累到不想去解释“我管不了他”,累到不想去辩解“这不是我的责任”。她只是闭上眼睛,假装睡着了。

王姨在病房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。走之前她把保温袋打开,里面是鸡汤,还是热的。她把汤倒进碗里,放在床头柜上,说了一句“趁热喝”,然后拿起包,踩着高跟鞋走了。

高跟鞋的声音从病房门口一直响到走廊尽头,哒,哒,哒,哒,越来越远,然后消失了。

林薇睁开眼睛,看着床头柜上那碗鸡汤。汤是金黄色的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,有几颗枸杞飘在上面。她不想喝。她知道她应该喝,因为王姨会说“你不喝怎么有奶”,因为她要喂奶,因为她不能饿着她的孩子。但她不想喝。她什么都不想喝。她什么都不想吃。她什么都不想做。

她只是想闭上眼睛,睡一觉。

但她不能睡。陈阳在旁边哭了。

陈阳满月那天,王姨在家办了一桌酒。

说是“满月酒”,其实就是家里人吃顿饭。王姨做了一桌子菜——红烧肉、清蒸鱼、辣子鸡、蒜蓉虾、炒青菜、排骨汤,摆了满满一桌。陈叔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王姨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旗袍,这次换了一对金耳环,更大的,更亮的,在灯光下晃眼睛。

陈昊的姑姑来了,姑父来了,舅舅来了,舅妈来了。一屋子人,七八个,把不大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。有人在嗑瓜子,有人在喝茶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看陈阳。陈阳被包在一个粉色的襁褓里——虽然他是男孩,但王姨只有粉色的襁褓,她说“小孩子嘛,不讲究”——被轮流抱着,从姑姑传到舅妈,从舅妈传到姑父。每个人都说“这孩子像陈昊”“像得很”“你看这鼻子,这嘴巴,跟陈昊小时候一模一样”。没有人说“像林薇”。

林薇坐在角落里,像一个观众。她穿着王姨给她买的红色毛衣,毛衣是新买的,但领口有点紧,穿了一上午勒得脖子不舒服。她的头发随便扎着,没化妆,生完孩子一个月了,肚子还没收回去,脸上还有妊娠斑。她看着那些人——那些她应该叫“姑姑”“舅妈”“姑父”“舅舅”的人——他们笑着,聊着,吃着,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话。不是故意的,是真的没有注意到她。她是透明的,她是一个“陈昊的老婆”,不是一个有名字的人。

吃饭的时候,陈昊的姑姑问了一句:“薇薇,你以后还上班吗?”

林薇刚想回答,王姨抢在前面:“上什么班?带孩子都带不过来,还上班?女人嘛,在家把孩子带好就行了。”

桌上的人都笑了,有人说“是啊是啊”,有人说“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在家带孩子”,有人说“还是你们家陈昊有福气,老婆听话”。听话。林薇听到了这个词。她低下头,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,咽不下去。

陈昊坐在她旁边,在喝酒。他跟姑父碰了一杯,又跟舅舅碰了一杯,脸已经红了,说话的声音也大了。他喝多了以后话多,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,喝了酒就变了一个人——搂着姑父的肩膀,说“姑父你放心,我会好好对林薇的”,搂着舅舅的肩膀,说“舅舅你多吃点菜”。没有人问他“你找到工作了吗”“你什么时候上班”“你打算怎么办”。男人不问这些。男人只需要在酒桌上说几句漂亮话,大家就会觉得“这个孩子不错”。

林薇放下筷子,去了卫生间。她关上卫生间的门,靠在门板上,闭着眼睛。卫生间的灯是节能灯,白色的光,打开的时候会闪几下才亮。她在等灯亮起来。灯闪了三下,亮了。她睁开眼睛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脸是肿的,眼睛下面是青色的黑眼圈,嘴唇是干的,下巴上有一颗痘痘,红色的,正在发炎。她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。一个她不认识的、她不喜欢的、她不想成为的人。

她想:这不是我。这不是林薇。林薇不是这样的。林薇是那个十八岁时在大巴车上对着镜子说“你要活出个人样来”的女孩。那个女孩的眼睛里有光,有野心,有不甘心。那个女孩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。

那个女孩去哪了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那个女孩一定不在这间出租屋里,不在这张饭桌上,不在这段婚姻里。

那个女孩走丢了。

她要把她找回来。

但她不知道怎么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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