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 章(第2页)
陈昊换了鞋,走进来,看到她手里的B超单,问了一句:“什么?”
“我怀孕了。”
他拿过去看了一眼。B超单上的黑白影像模糊不清,一个豆子大小的白点,那是胎儿。他看了大概两秒钟,然后把单子放回茶几上,说了那句林薇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:
“哦。那你就生呗。”
“那你就生呗。”
四个字。没有拥抱,没有笑容,没有“我老婆真棒”。没有问她想不想要这个孩子,没有问她身体怎么样、累不累、有没有不舒服。什么都没有。
林薇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走进卧室,脱了衣服,倒在床上。她听到床垫吱呀一声,听到他翻了个身,听到他开始打呼。
她拿起茶几上的B超单,又看了一遍。那个豆子大小的白点,安静地待在灰色的背景里,像一颗孤零零的星星。它不知道它的爸爸不想要它。它不知道它的爸爸说“哦,那你就生呗”的时候,语气跟说“哦,那你就把垃圾带下去”是一样的。
林薇把B超单叠好,放进抽屉里。她摸到了抽屉里那支验孕棒,上次的,还在。她把两支验孕棒放在一起,用一张纸巾包好,塞到抽屉最深处。
她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陈昊的呼噜声很大,床在震,她在震。她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,像一条干枯的河。
她想:她只有二十一岁。二十一岁,两个孩子。她没有工作,没有收入,没有自己的钱。她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,丈夫在打麻将,婆婆在计划着怎么管她。她的人生已经定型了。二十岁结婚,二十一岁生第一个,二十二岁生第二个。然后呢?然后带孩子,带孩子,带孩子。带到孩子上学,她三十岁。然后呢?然后再生吗?或者找个工作,一个月挣一千多块钱,够吃饭,不够存。然后呢?然后孩子长大了,她老了。她的一辈子就过完了。
她的人生还没有开始,就已经结束了。
她把手放在肚子上,隔着薄薄的睡衣,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。肚子还是平的,但里面有一个东西在长。它不需要经过她的同意,它就在长。它不需要经过她的同意,它就会被生下来。它不需要经过她的同意,它就会把她的人生吃掉——剩下的时间、精力、钱、梦想、可能性,全部吃掉。
她不是不爱孩子。她只是不知道自己除了“妈妈”,还能是什么。
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很多遍。没有答案。
2010年1月,陈阳出生了。
这次比上次快。上次十六个小时,这次六个小时。但疼是一样的。那种疼不会因为你生过一次就变少,不会因为你有经验就变轻。每一次都是新的,每一次都是第一次,每一次都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你肚子里慢慢锯,锯一下,停一下,锯一下,停一下,让你以为结束了,然后下一刀来了。
林薇这次没有咬嘴唇。她把嘴唇留着了,因为嘴唇破了会疼,喂奶的时候孩子吸吮会碰到伤口,更疼。她咬着枕头。枕头是医院发的,白色的,枕套上印着医院的名字,那种廉价的涤棉面料,咬在嘴里涩涩的,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
陈阳被护士抱出来的时候,陈昊在外面。
他等了六个小时。不是坐在走廊上等,是在医院门口抽烟等。护士出来喊“林薇家属”的时候,他刚掐灭第三根烟,嘴里还有烟味。他走进来,看了一眼陈阳,说了一句:
“又是儿子?行吧。”
又是儿子。行吧。
林薇躺在产床上,听到了这句话。她没有力气生气,没有力气伤心,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。她只是闭上眼睛,听着陈阳的哭声。他的哭声比陈诺出生时大,中气十足,像一只小牛犊。她想:这个孩子力气大,以后会有劲。有力气就好。有力气就能干活,能干活就能赚钱,能赚钱就不用像她一样,靠别人活着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陈昊。他抱着陈阳,姿势不对,孩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。他没有看孩子。他在看手机。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是那种漫不经心的、随便看看的表情,好像在等公交车的时候刷一下朋友圈。
林薇看着他,忽然想到一个很可怕的问题——她爱陈昊吗?
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。结婚的时候没想,生孩子的时候没想,过日子的时候也没想。她只是觉得“应该”——应该结婚了,应该生孩子了,应该过日子了。应该。应该。应该。她的人生是一连串的“应该”堆起来的,像积木,一块压一块,压得很稳,但中间是空的,没有东西撑着。
她不爱陈昊。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扎进她的意识里。
她不爱他。她从来没有爱过他。她喜欢过他吗?也许。她依赖过他吗?是的。她把“依赖”当成了“爱”,把“安全感”当成了“爱”,把“这是唯一的选择”当成了“爱”。但她不爱他。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,不会心跳加速。她看到他的时候,不会觉得开心。她想他的时候——她从来没有想过他。他是她的丈夫,是她的孩子的父亲,是她生活中的一个存在,像那台旧冰箱一样,在那里,嗡嗡响,你会注意到它只有在它不响的时候。
她现在注意到它不响了。
或者,它从来没有响过。
王姨来医院看孙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