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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7 章(第3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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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?你在家带孩子有什么累的?”

林薇看着他。她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生气。因为她没有生气。她已经过了生气的阶段了。生气是一种有期待的表现——你期待对方会改变,所以你才会生气。当你不期待了,你就不生气了。你只会觉得冷。从骨头里面往外的冷。

她想起了很早以前,她刚到长沙的时候,在公交车上看到过一个女人。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车厢里,没有人让座,车一刹车她就往前倾,孩子在她怀里哇哇哭,她一只手抱着孩子,一只手拉着吊环,脸涨得通红。林薇当时想:她老公呢?为什么不陪着她?

现在她知道了。她老公在家看电视。

她对陈昊的期待,在一次一次这样的对话中,一点一点地降了下来。

最开始她期待他理解她。她不求他感同身受,但至少不要觉得她“在家带孩子有什么累的”。后来她期待他帮帮她。她不是要他分担一半,但偶尔抱一下孩子、换一次尿布,让她能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、洗一个澡、睡一个整觉。再后来她期待他不要伤害她。不要在她已经很难的时候说“你矫情”,不要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说“你是不是情绪不稳定”。

最后她什么都不期待了。

不想了。不求了。不抱希望了。

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最累人的东西。你有了希望,你就要等,等的时候心悬着,悬久了会酸,酸久了会疼,疼久了会麻木。她不想再疼了。

陈诺三个月的时候,林薇抱着他去社区医院打疫苗。

社区医院在小区对面,走路十分钟。十月的长沙,秋天的阳光很好,不冷不热,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,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铺在人行道上,踩上去沙沙响。林薇把陈诺用背带绑在胸前,他的头靠在她胸口,两只小脚在外面晃来晃去。

排队的人很多,都是年轻的妈妈,抱着差不多大的孩子。空气里有酒精棉球的味道,有小孩的哭声,有妈妈们哄孩子的声音。林薇排在队伍中间,前面是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人,也抱着孩子。那个女人的孩子比陈诺小一点,裹在粉色的襁褓里,是个女孩。

两个女人就聊了起来。

那个女人叫苏敏,衡阳人,嫁到长沙来的。她比林薇大两岁,说话的时候喜欢笑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她穿一件红色的卫衣,头发扎成马尾,没化妆,但皮肤很好,白里透红,不像刚生完孩子的样子。她说她丈夫做建材生意,常年出差,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。她说她婆婆也是长沙本地人,对她不太满意,嫌她是农村来的。

“你呢?”苏敏问,“你老公帮你带孩子吗?”

林薇摇了摇头。

苏敏笑了:“我那个也是。男人嘛,都一样。”

她们聊了十几分钟,从孩子吃的奶粉聊到晚上醒几次,从婆婆的刁难聊到老公的不帮忙。聊着聊着,苏敏突然说了一句:“你说我们结婚是为了什么?为了过这种日子?”

林薇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
苏敏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,但笑容下面有什么东西,涩涩的,像青橘子,咬一口酸得倒牙。她大概也不是真的在问,只是一种自言自语。因为她知道答案——不是为了什么,就是应该结婚,应该生孩子,应该过日子。所有人都这样,你不这样,你就不正常。

她们加了QQ。林薇的QQ头像是默认的企鹅,网名叫“薇薇安”。苏敏的网名叫“素颜如水”,头像是一朵荷花。她们后来聊过几次,但都不深。那时候的她们都不知道,很多年以后,她们会在不同的城市,隔着电话哭,隔着电话笑,隔着一千公里互相撑腰。那时候的她们只知道,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,有一个跟自己差不多的人,也在过差不多的日子。这个“差不多”,就已经够让人不那么孤单了。

那天打完疫苗,林薇抱着陈诺从社区医院出来,阳光正好,照在人行道上,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把陈诺从背带里解出来,让他躺在路边的长椅上,给他换了尿布,喂了奶。陈诺吃奶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,睫毛很长,像两把小扇子。他的皮肤很白,像林薇,但脸型像陈昊,圆圆的,下巴短短的。

林薇看着他的脸,突然想到一个很远的、奇怪的问题:这个孩子,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?他会像他爸爸吗?像他爸爸一样,觉得女人在家带孩子没什么累的?她会教他不一样的东西吗?她会让他知道,妈妈不是“没什么累的”,妈妈也很累,妈妈也很辛苦,妈妈也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?
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要让这个孩子长大以后,成为一个不一样的男人。一个不会对女人说“你在家带孩子有什么累的”的男人。

但她怎么做到呢?

她连自己都快站不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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