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 章(第2页)
王姨对孙子的爱是炽热的、排他的、容不下任何人的。
陈诺哭了,王姨第一个冲过去。她跑得比林薇快,她的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,像一匹马跑过草原。她抱起陈诺,拍着他的背,嘴里哼着老掉牙的摇篮曲,“月儿明,风儿静,树叶儿遮窗棂”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带着一种陈诺会睡着的笃定。
陈诺饿了,王姨喊着“快喂奶”。她不管林薇在做什么——可能在吃饭、可能在洗衣服、可能在厕所——她都会直接推门进来,把孩子塞给林薇,然后站在旁边看着。林薇喂奶的时候,王姨就站在那里,两只眼睛盯着,嘴里念叨着“他吃没吃到”“你别压着他鼻子”“你换一边,不能老吃一边”。林薇觉得自己的胸不是自己的,是一个喂奶的工具,而王姨是这个工具的质检员。
陈诺半夜醒了,王姨也不敲门直接进卧室。卧室的门锁从结婚那天起就没锁过,因为王姨说“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,我进不来怎么办”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,好像这个家里随时会发生火灾或者地震,需要她第一时间冲进来救她的孙子。林薇没有反驳。她已经学会了不反驳。反驳太累了,比沉默累一万倍。
王姨对林薇的态度,从“管理”变成了“评价”。
“你奶水不够,多喝汤。”——王姨会说这话的时候皱着眉头,好像林薇的奶水不够是她故意的一样。
“你抱孩子的姿势不对,要这样抱。”——王姨会抢过孩子,自己抱起来,然后把孩子的姿势调整好,再塞回林薇怀里。
“你怎么又让孩子哭了?你是不是不会带孩子?”——孩子哭是正常的,但王姨觉得不正常。她觉得孩子哭就是林薇的错,因为“我家陈昊小时候就不哭”。
每一句话都是“你不够好”。
林薇开始失眠。不是身体不累,是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。她在夜里喂奶的时候,抱着陈诺坐在床边,奶水的声音和陈诺吮吸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,他的小嘴一动一动的,像一条小鱼。她的奶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,流到他的脸颊上,她用指腹轻轻擦掉。
她爱他。这一点,是她在所有混乱和疲惫中唯一确定的东西。她爱他。不管这个世界怎么对她,不管王姨怎么评价她,不管陈昊怎么忽略她,她爱这个孩子。这个孩子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,是她的一部分,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。
但她恨自己。她恨自己变成了什么?她恨自己变成了一个只会喂奶、换尿布、被人评价“做得好不好”的工具。她的名字不再是林薇,是“陈诺的妈妈”,是“陈昊的老婆”,是“王姨的儿媳妇”。她不知道上一次有人叫她的名字是什么时候了。不是“薇薇”,不是“林薇”,不是“姐”,就是她的名字,完整的、单独的、不代表任何人的名字。
林薇。
那两个字,好像已经跟她的生活没有关系了。
陈昊当了爸爸以后,变了吗?
变了。变得更忙了。当然,这个“忙”不是忙工作,是忙“出去”。
他以前下班就回家,虽然回家的路上会绕道买个彩票或者在小卖部门口站一会儿,但终归是回家的。现在他下班不直接回家了,先去打麻将,打到半夜才回来。麻将馆在城南,一个地下室,没有窗户,空气里全是烟味,通风扇嗡嗡转,但转不动那么浓的烟雾。一桌四个人,从晚上七八点打到凌晨一两点,输赢三五百。
他以前周末在家看电视,现在周末约朋友喝酒。酒是湘泉,五十二度,一喝就是大半天。喝完回来倒头就睡,睡到第二天下午。林薇不知道他喝醉了以后跟朋友聊什么,他回来也不说。她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酒味、烟味、还有不知道哪里沾上的香水味。香水味很淡,混在酒味和烟味里,像一根针藏在棉花里,不仔细摸,摸不到。
有一次陈诺哭得很凶,林薇在厨房腾不开手,锅里的油正热着,下菜会溅,不下菜会糊。她喊了一声:“陈昊,你抱一下。”
陈昊从客厅走过来,手机还拿在手里,屏幕亮着,上面是麻将游戏。他笨手笨脚地抱起陈诺,陈诺哭得更凶了,脸涨得通红,小拳头乱挥,打在陈昊的下巴上。陈昊皱着眉头说:“他怎么一见到我就哭?”
“你抱他的姿势不对。”林薇关了火,走过去,把陈诺接过来。她一只手托着陈诺的头,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,让他竖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,轻轻拍他的背。陈诺的哭声慢慢小了,变成了抽泣,最后安静了,趴在她肩膀上,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脖子上。
陈昊看着这一幕,耸了耸肩,拿起手机,又坐回了沙发。
林薇站在厨房门口,抱着陈诺,看着他走回沙发的背影。他的背有点驼,走路的时候脚拖在地上,拖鞋啪嗒啪嗒响。他在沙发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,打开了电视。电视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安静的下午,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那天晚上,林薇跟陈昊说:“你能不能多陪陪孩子?”
陈昊说:“我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已经很累了。”
“那你打麻将怎么不累?”
“我打麻将是因为我要放松。我天天上班,回来还要带孩子,我会疯的。”
“那我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