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议蒙羞承国耻 公主含悲向朔漠(第3页)
“所以你要报恩?”
“不全是。”灵儿摇头,“公主为大陶远嫁,是家国大义。奴婢愿随公主去,是为报恩,也是,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坚定了几分,“想为大陶尽一份力。”
沈樽心中一动。这宫女不光有一股子难得的机灵劲儿和胆识,更难得的是这份赤诚。须臾,他才开口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奴婢本姓李,入宫后内侍省给起了个名,叫灵儿。”
“传旨。宫女李氏,忠义敏慧,破格册封为县君,赐锦缎二十匹,赐名‘昭’。准其以县君之礼,随长宁公主前往羌地,尽心辅佐,勿负朕望。”
灵儿浑身一震,难以置信地抬头。县君的封号虽然不高,但对于一个宫女来说,已是天大的殊荣。更不必说陛下赐名。
“奴婢叩谢陛下隆恩。”灵儿眼眶泛红,深深拜下:“奴婢定以性命护公主平安,不负大陶,不负陛下赐名之恩!”
沈樽微微颔首,目送她退出殿门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铜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起,在他眼前缓缓散开。沈樽独坐良久,脑海中反复闪过几幅画面:长宁在紫宸殿上决绝的面容,何诚血书中虬结挣扎的字迹,还有方才那宫女跪在御前、目光澄澈的模样。
一个是天家贵胄,一个是深宫婢女。身份天差地别,却都在国难当头时,挺身而出。
沈樽缓缓攥紧了拳头,站起身,走到悬挂在墙上的舆图前。目光从长安一路向西,落在那片被羌奴铁蹄践踏过的土地上。
“来人。”
内侍应声而入。
“召于相,并兵部、户部尚书,即刻入宫议事。”
未几,诸臣奉召齐至紫宸殿。
“以轮换戍边为名,暗中筛选精锐,于关内隐蔽之地重新编练新军。旧有府兵,需逐步更张,强化训练,务必使将士精悍,粮械充足。和议岁币,虽为暂缓之计,然绝不能坐吃山空。着户部拟定开源之策,同时严格核查各级用度,削减不必要的宫廷与官府开支。朕之内帑,率先削减用度。令河西、陇右两地防御使,依托现有防线,加固城垒,广积粮草。多用熟知边情、心怀耻辱之臣,参与防务。对羌奴,外示以弱,内紧防备。”
于文锡与各部尚书神色凛然,将皇帝一道道清晰明确的旨意牢记于心,他们明显感受到,经此国耻与血书刺激,少年天子身上那股沉郁已久的锐气与决断,终于破茧而出。
退朝后,一道道密令与明诏从政事堂和中书省飞速传出。
兵部最先动作起来。借着轮换戍边、休整部队的由头,一批批曾被战火洗礼、或素有名声的精锐士卒与年轻低级军官,被悄无声息地抽调出来,集结于几处看似寻常的关内营垒。粮秣与军械也开始通过各种隐蔽渠道向这些地方汇集,一场以整饬营制、精练劲卒为要务的秘筹布局,于暗中悄然铺展,有序推行。
随后忙碌起来的是工部与河西、陇右两地,自接到密令后,他们借冬日羌人少有侵扰之机,征发民夫,加固城防,深挖壕堑,大量修建储存粮草、军械的仓库。一批熟稔边疆情势,饱尝今日屈辱的官员,尽数被授以实权,投身戍守筹防诸事。
诸事之中,以户部要务最为棘手。赵炎总领其事,一边强忍屈辱筹备予羌人的岁赐,一边遵奉圣谕推行开源节流之策。丈量田亩、稽验民籍的章程甫一颁行,便伤及四方乡绅权贵根基,百般阻挠暗流四起。幸得沈樽以身作则,裁减宫中靡费、汰撤闲散宫人;一众久享厚禄的宗室勋贵纵然心中怨怼,亦不敢不紧随效仿。
陈氏一族虽暂有收敛,但皇帝这般大刀阔斧的动作,无异于分薄其世传权位的膏腴,免不得有人阳奉阴违,拒不执行。
“陛下,清查田亩之事,在河南、河北数州遭遇阻滞,地方官上报的田册与旧册几乎无异。且军中选拔精锐,也有人暗中打探新军驻地和主将人选,其心难测。”于文锡密奏道。
沈樽目光幽深,对此并不意外。他站在窗前,望着被厚云严严实实掩去的日光,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:“他们安逸得太久了,已至于忘了刀锋抵喉的滋味。继续查,继续练。朕倒要看看,是他们的爪子快,还是朕的刀快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对羌奴,边贸可以开放,但他们需要的盐铁,尤其是精铁与冶炼技术,必须严格保密,可掺以次品,或抬高价格。我们需要的种马,要尽力换取。”
朝堂之上,虽借和议重归表面安定,可静水之下,一股由皇帝一手主导、意在固本强兵、待时报雪前耻的暗流已然奔涌不息。沈樽心中透亮,外有强敌环伺,内有权掣缠身,二者皆是横亘前路的难关。这条路步步荆棘,但他已别无选择。
新正方过,余寒未褪,料峭长风卷地而起。
皇城外,旌旗招展。送嫁的仪仗绵延数里,却无半分喜气,唯有沉重的离愁。
沈珍身着繁复华美的嫁衣,头戴珠冠,却掩不住脸上的苍白与眼底的哀伤。太后拉着她的手,眼中含泪,话语哽咽,“长宁,此去朔漠,万里迢迢,定要善自珍重。”
沈樽站在一旁,明黄龙袍衬得面色更加沉郁。他看着这个自幼活泼、本该在长安觅得佳婿,顺遂过完一生的妹妹,心中如同压着巨石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痛的承诺:“长宁,你的话朕都记住了。”
沈珍努力挤出一丝笑容,对着皇帝、太后行过大礼,依依惜别,“母后、皇兄保重,长宁去了。”转身的刹那,泪水终于决堤。
就在她登上厌翟车,帘幕将阖之时,视线不自觉落向送嫁护卫队前列。左羽林军郎将陆铮一身明光铠肃立道前,此番送嫁护卫之事,便由他统管。
他紧握佩刀,手背青筋隐现,目光穿越人群,紧紧追随着厌翟车旁那抹纤细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