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奏飞传昭烈绩 节旄暗携伐越谋(第2页)
朱福深深躬身,双手恭谨地接过残信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纵是深宫秘召、层层缄口,偏生一处疏漏难掩,仅仅三日,风声便递到了孙艾耳中。
沈樽在含象殿外不知站了多久。夜风穿过宫廊,却吹不散他周身凝结的寒意。殿内隐约传来孙艾破碎的呜咽,像一把钝刀,一次次剐过他的心脏。他终是未敢踏入那扇门。
“朕不管你们用什么药材、什么法子,务必保皇后周全。”他对跪伏在地的太医吩咐着,声音嘶哑得不似他自己。语毕,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大步离去。
明黄色龙纹常服在夜风中拂动,于满场卑躬屈膝的人影里,劈开一道孤绝轨迹。周遭黑压压一片,尽是俯首敬畏的宫人,他每一步,都踏在无边死寂之中。身躯绷得极紧,似独自负着整座殿宇倾来的万钧重量,无人可窥,亦无人可替。
回到空阔的紫宸殿,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悄然合拢。黑暗中,他颓然坐下,孙艾的呜咽,在他脑中反复回响,比任何战场上的消息更令他肝胆俱裂。
他的孩子,未及降世便已离去。他的妻子,正承受着锥心之痛。而他,这个富有四海、被万人簇拥的天子,此刻却被至亲的悲声放逐,如同旷野中独行的孤兽,在无边的黑暗里,独自舔舐着这份无人能懂的蚀骨之痛。可他没有太多时间沉湎于悲伤。
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是朱福难掩急切的语调:“陛下,诸位大臣已在宣正殿候着了。”
沈樽抬起了头,将涌到眼眶的湿意硬生生压了下去,“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还带着未散的低哑,却刻意放得平稳。
踏入宣正殿时,文武重臣已按班次站好,见他进来,齐齐叩首行礼,沈樽目光扫过阶下众人,缓步走到御座前,以沙哑声音,打破了死寂,“南越鼠辈,不宣而战,荼毒我楚州。更以奸计,”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群臣,那目光中混杂着痛楚与愤怒,“使我大都督,以身殉国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孙卿不光是朕的股肱之臣,更是朕的国舅。于公于私,南越都必须付出代价。”
右卫大将军吕大成闻言率先出列,慨然请命:“陛下!此仇不报,臣等无颜立于天地!孙都督忠勇殉国,南越贼寇已是惊弓之鸟!臣请率王师南征,粮草水路,皆已齐备,愿为前驱,直捣贼巢!臣亲赴前线,不灭南越,誓不还朝!”
此时,须发微斑的尚书令于文锡深吸一口气,出列奏对。他是沈樽从东宫旧臣中破格超拔的心腹之臣,深知皇帝锐意与威望,全系于此战。故而相较于吕大成的愤怒激昂,他则更多了几分深思熟虑和周全:“孙都督为保全一世名节,毅然与敌玉石俱焚,更以一己之力重创敌军,为我朝铺就了宝贵的反击之路!我等谋国,当不负都督之忠烈。此战必令天下皆知南越之罪,明正其罚。”
沈樽目光如炬,唇齿间迸出掷地有声的一个“讲!”字。
于文锡躬身拱手,逐条道来,“臣以为,当三管齐下。立即下令边境进入战时戒备,各军镇严密布防,遇敌攻击可自行反击。同时传檄天下,列数南越不宣而战、逼死国戚的罪行。再遣使持国书诘问南越国主何故侵我疆土、折辱忠良,要求其亲自下诏解释、严惩参与此战、羞辱孙都督的一干人等。最后叫停与南越的一切官方互市。全面封锁边境及所有商道。违令者,以资敌论处。”
沈樽点头表示赞许。
赵炎素来心思活络,哪会瞧不透内里关节:南越此番兴兵,早已不是地界纷争。方才陛下那一声“国舅”,听得他更是心头一沉。他执掌户部,平日遇事必先权衡钱粮损耗、核算国库盈亏,可如今这些计较财用的话,是半句也不敢宣之于口。只慨然出列,躬身朗声道:“孙都督忠勇殉国,臣痛心疾首!南下伐越、雪洗国辱,是我等群臣同心之愿!行军作战粮草为本,臣在此立下军令:无论南征需多少粮秣、费多少帑银,户部必设法筹措,全力支应前线军需!此战关乎国体尊严,更关乎天家颜面,户部全司上下,全然听命于陛下,绝不有半句推诿!”
赵炎躬身退回朝班,大殿骤然一静。
沈樽缓缓环视阶下群臣,旋即收回目光,落在御案平铺的南越舆图上。手掌缓缓抚过大片疆土,末了指尖在杭州城轻点两下。“拟旨!”他的声音如金铁交鸣,铿锵震殿,字字掷地有声:“淮南诸州,整合府兵,集结于南境。急调河南、山南两道团结兵南援。遣兵部侍郎持节赴淮南,代朕督师。抽调神策军五百精锐骑兵作为使节亲卫随行。着互市监即刻关闭边境所有互市场所,清点封存待交易官办货物,报备户部。翰林院即刻草拟《讨南越檄》,历数其罪、昭告天下!鸿胪寺精选忠勇使臣,持节南下。令使者当面质问南越国主何以不宣而战、越江侵州、辱我忠良!即日起,兵部统筹调度、户部竭力保障,全力以赴筹备渡江远征,此战,不为城池土地,只为血债血偿,以慰忠魂!”
殿中诸臣闻旨,纷纷躬身领命。
沈樽的目光落在鸿胪寺卿冯士升身上:“冯卿,使臣人选,你可有举荐?”
冯士升躬身回奏:“陛下,此行乃是问责诘难,非睦邻通好,规格宜低不宜高,鸿胪少卿足以担纲。臣举荐鸿胪右少卿苏庭坚。此人三度出使南越,熟稔其朝堂内情。往年波斯使臣在京失仪,由他出面周旋,进退持礼、刚柔得当,才干足以应对此番危局。随行副手,臣举荐鸿胪主事秦俊。他通晓南越方言,善拟外交文书,遇事沉稳,二人一主一副、一辩一辅,足堪此任。”
沈樽听罢,眸中寒芒稍敛,颔首沉声道:“准奏!擢升鸿胪少卿苏庭坚为正使,秦俊为副使,全权处置对南越交涉事宜,赐天子节杖,可临机专断。于相,你与鸿胪寺卿亲自为其拟定国书,示之以节,晓之以限。务必让其领会何者为必争之利,何者为不可逾之界。”
“臣,遵旨。”于文锡深深一揖。
次日,圣旨抵达鸿胪寺。苏庭坚、秦俊于官廨之中跪接圣旨,眼中闪过一抹混合着激动与沉毅的光芒。
当天下午,于文锡于政事堂召见苏庭坚与秦俊。
“此去千钧重担,陛下还有几句话,需你二人谨记。”于文锡的目光扫过二人,指尖在案桌上重重一点,“孙都督的忠烈殉国,必须得到南越朝廷公开谢罪、赔偿,此乃‘必争之利’,无可妥协!”而后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更加激昂,“大陶疆土,不可侵犯。南越必须严惩下令越江侵我疆土的主事之人,此乃‘不可逾之界’,没有丝毫回旋余地!”话音落下,于文锡刻意让寂静笼罩片刻,他目光如古井深潭,从苏庭坚脸上缓缓移向秦俊,“在此底线之上,如何运作,陛下赐你二人便宜行事之权。望你二人同心协力,不辜负陛下之托,社稷之望!”
苏庭坚与秦俊对视一眼,齐齐躬身道:“下官谨记!必竭尽全力,不辱使命!”
待到宵禁已启,街巷寂然,于文锡密令心腹,避开巡城卫所,悄然将苏庭坚与秦俊从住处接出,沿僻静巷道引至相府偏门,直入内院。
屏退左右后,于文锡神色凝重地对二人道:“二位此去南越,明面是传陛下诘问、索求谢罪赔偿,这是朝堂皆知的使命。”他顿了顿,苏、秦二人,已知另有深意,静待他继续,“南越背盟犯境,杀我忠良。”于文锡走到二人面前,目光锐利如刀,“你们见了南越国主,先依国书严词诘问:谢罪需登坛告天、昭告臣民,赔偿需以半国岁贡为资,惩凶需斩主将、献其首。这些条件,南越骄横惯了,必然不会应允。”他进一步叮嘱:“若他们推诿拖延、言辞不敬,甚至对二位无礼,便是最好的结果。你们当即以‘南越辱我使臣、轻慢大陶’为由,中断交涉,返程复命。”
秦越低声问道:“若南越悉数应允,该当如何?”
于文锡冷笑一声:“那便再提一事。要南越国主亲赴楚州城下跪拜谢罪,告慰孙都督在天英灵。此等屈辱,南越国主断无可能接受。”
苏庭坚看向于文锡的眼睛,似乎在确认自己的猜想:“于相的意思是……”
于文锡拍了拍苏庭坚的肩膀,“你们此行,要的是仁至义尽却求而不得。务必激怒南越,让他们先失礼数、再露敌意,届时我朝便有十足理由,挥师渡江,踏平南越!”
苏庭坚、秦越对视一眼,齐声领命道:“臣定不辱命!”
于文锡颔首,收回目光:“陛下在京城,静候二位佳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