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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畔初逢生情愫 宫闱密策拓西疆(第3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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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意图几乎不言自明。然而,沈珍脸上并未出现少女应有的羞涩或期待。她只是将剥好的蜜橘轻轻放在皇后手边的玉碟里,然后用帕子慢慢擦拭着指尖,眼帘低垂,露出一抹与其年龄不符的、近乎悲凉的淡然。

“皇嫂又拿我取笑了。”她抬起眼,望向窗外那方被宫墙规整切割的天空,声音极轻,“生于帝王家看似尊贵,可我们姐妹的婚事,从来都只是笼络权臣、稳固朝局的一枚棋子罢了。我又怎敢心存奢望、徒增烦恼?”

孙艾凝视着她年轻面容上那认命的愁容,一股混杂着心疼、不甘与愤懑的热流猛地涌上心头。她紧紧握住沈珍微凉的手,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情绪压成一句看似荒诞的戏谑,试图用这犀利的玩笑刺破笼罩在少女心头的阴霾:“若这泱泱大国的安稳,竟要系于公主们的婚嫁上,那陛下还留着宣正殿做什么?不如拆了,盖成月老庙,岂不方便?”

沈珍听后噗嗤一笑,连忙抬手轻覆在孙艾的唇上。刚巧赶上沈樽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,朝服未换,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与担忧。众人忙行礼,他的目光却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榻上的孙艾,几步便走到近前,执起她的手,“听说车驾受了惊吓?”他声音带着关切。

孙艾迅速敛去了方才激动的神色,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平静,就着皇帝的手轻轻回握,柔声道:“陛下宽心,太医请过脉了,一切都好。不过是只野猫突然窜出来,惊了马队,当时场面虽乱,但陆郎将反应极快,指挥若定,很快便平息了。”她将过程轻描淡写。

沈樽仔细端详她的气色,又得了她亲口确认,这才长长舒了口气,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。这时,他才注意到一旁垂首肃立的沈珍,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:“七妹也在。”他顺势在榻边坐下,目光在姑嫂二人之间逡巡,带着几分好奇,语气轻松地问道:“方才你们在聊什么?朕仿佛听到皇后说要拆了朕的宣正殿,盖月老庙?”他这话带着明显的玩笑口吻,只当是女眷间的戏语。

孙艾眼波微转,看了沈樽一眼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与遮掩:“陛下好生失礼,竟躲在殿外偷听我们姑嫂的闺房秘语。这般行径,臣妾少不得要行使中宫职权,好好罚您一回了。”

沈樽见她神色如常,还有心思说笑,心下最后一丝担忧也散去了,不由笑道:“好,是朕唐突了。皇后打算如何惩罚?朕洗耳恭听。”

孙艾闻言,眼底掠过一丝狡黠,顺着皇帝的话便道:“臣妾就罚陛下,亲自替月老当一回差,务必为我们七妹妹指一桩天底下顶好的姻缘,若指得不好,臣妾可是不依的。”

沈珍在一旁听得脸颊绯红,又羞又急,扯着孙艾的衣袖低声道:“皇嫂!您如今是越发不庄重了,哪里学来这些浑话消遣我?”

沈樽见她们姑嫂亲密,心下愉悦,朗声笑道:“这罚朕领了。七妹,你且说说,心中可有中意之人?但凡有,无论家世门第,皇兄即刻为你下旨赐婚,绝无二话。”

他这话本是兄长对幼妹的疼爱纵容,却让沈珍更加窘迫,一时语塞,只觉脸颊烫得厉害。

孙艾见火候已到,便含笑将那名字轻飘飘地掷了出来:“陛下既问,臣妾倒真有个现成的人选。依臣妾看,今日护驾沉稳、行事果决的左羽林军郎将,便很是不错。家世清白,英武有为,与七妹妹年岁也相当。就是不知道七妹妹以为如何?”

“皇嫂!”沈珍这下羞得无地自容,再也坐不住,猛地站起身,轻跺了下脚,留下一句娇嗔的“我不与你们这般混闹了!”便如一只受惊的蝶,转身疾步出了殿门,裙裾拂过门槛,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荷香。

沈珍走后,殿内顿时安静下来。安神香在空气中缭绕,方才的嬉闹氛围渐渐沉淀。

孙艾脸上的笑意未减,却悄然转换了神色。她轻轻抬手,示意殿内侍立的宫人退下。当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殿门外,她才转向沈樽,目光沉静而认真,“说到七妹,今日马队受惊时,她二话不说,第一个就挡在了臣妾身前,那般果敢冷静,颇具胆识,着实让人刮目相看。”

沈樽眼中的锐利稍缓,被一丝兴味取代,“你说的当真是七妹?”

孙艾轻轻颔首,语气笃定而又充满温情:“当时情势紧急,她没有半分犹豫。”随即又补充道:“而且,当时陆郎将就在近前护驾,他那份惊讶与赞许的神情,虽然一闪而过,但臣妾瞧得真切。陛下不如借此机会,试探试探他的心意。天家赐婚,固然不敢违抗,但臣妾总盼着七妹能得一位同心人。若他无意,即便奉旨成婚,也不过是成就一对外人眼中的佳偶,难成良缘,最终委屈的还是七妹。更何况以七妹的样貌才情,何愁寻不到一个彼此倾心、两情相悦的如意郎君,又怎须我们‘俯就强求’做这自降身价的事儿?”

沈樽闻言,凝视孙艾片刻,目光中满是感慨,他伸手轻轻握住孙艾的手,叹道:“不枉七妹称你一句嫂嫂,竟这般费心为她筹谋打算。”

孙艾莞尔一笑,反手与他十指相扣,声音柔和道:“七妹性情纯良,我自然也盼着她能得遇良人,一世安稳。”

沈樽闻言,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,微微前倾了身子,声音压低了些,“你放心,此事我心中有数了。明日便寻个由头,亲自探探那陆铮的口风与心志。”

二人达成一致,相视而笑,“对了,还有一事,”孙艾将今日在慈恩寺遇见游方僧明觉,以及其矢志西行的事,娓娓道来。沈樽初时只是随意听着,直至孙艾话锋一转,神色端凝起来。

“明觉法师之志,在于佛法。但臣妾想着,此事若有朝廷暗中助力,使其持节而行,于我大陶而言,或有三重裨益。”

“哦?”沈樽露出愿闻其详的神色,专注地看向她。

孙艾娓娓道来:“佛法流通,商旅随行。若明觉可取经归来,于长安译经讲法,四方虔诚信众与商贾必闻风而至。届时,东西珍货汇聚于此,互市之利,必将远胜今日。此为一利。”

见沈樽若有所思,孙艾轻声续道:“西域广袤,诸国情势瞬息万变。明觉若以取经僧身份西行,所过之处,山川险隘、城邦兵力、物产民情,皆可详加记录。此举比派遣正式使节更为隐蔽,所得情报,或可为将来经略西北,提供舆图与策论。”略一停顿,孙艾语意更深一层:“臣妾听闻,西北诸国,极度崇佛。若明觉能携我大陶国书前往,缔结友好,则我大陶在西域,便多了一众盟友。届时,我朝与西北诸国相互策应,形成东西夹击之势,使羌奴腹背受敌,必不敢再轻易寇边。”孙艾言罢,静静地看向沈樽。

只见沈樽眼中锐光一闪而过,语气却平淡无波:“此事朕知道了。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孙艾略带倦色的脸上,温声道,“皇后今日赴寺礼佛,往返奔波,身子怕是早就乏了,不如快些歇息。余下的事,朕自有考量。”他的声音虽依旧温柔,却也带着决断,孙艾顺从地在他的注视下躺下。

沈樽为她仔细放下幔帐,动作熟练而自然,仿佛这只是千百个寻常夜晚中的一个。随后,他放轻脚步,悄然离开了含象殿,却并未返回自己的寝宫,而是踏着清冷的月色,径直向两仪殿的书房走去。方才谈及西域、羌奴时的那种锐利光芒,再次在他眼底静静燃烧。孙艾的三条策略在他心中反复推演、组合,最终融汇成更为宏大也更为隐秘的布局。

次日,沈樽宣召明觉入宫,朱福手持明黄诏书,朗声宣诵:“敕命:沙门明觉,志弘佛法,愿力深广。为弘宣王化,沟通佛缘,特授过所,准其西行天竺,求取真经。所经州县,须供驿马护卫,资给所需,以示天朝怀远之德。钦此!”

明觉趋步上前,恭敬地接过诏书及过所。他强抑着内心的激动,目光迅速扫过过所内容,只见上面写着:“遣学问僧明觉出关,求法天竺,彰中土慕道之诚,扬陛下德被四夷之威。”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份珍贵的过所收入怀中,沈樽随后遣退众人,独留明觉在殿中,方才朝堂上的雍容华贵之气瞬间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迫人的威压。

一个时辰后,殿门再度开启,明觉走了出来。他抬手抚过怀中紧贴胸膛的过所,那帛书的分量,仿佛将整座长安的期许都压进了方寸之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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