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畔初逢生情愫 宫闱密策拓西疆(第2页)
陆铮的心却仿佛被那温和的声音与善良的举动轻轻撞了一下。他见过太多贵人的傲慢与冷漠,而沈珍这份于细微处不经意流露的品格,比任何华丽的容颜或尊贵的身份,都更具撼动人心的力量。
他再次抱拳,声音比往常更轻柔了几分:“惊扰殿下雅兴,是臣失察之过。”
沈珍看着他严谨守礼的样子,回想起他方才如临大敌的警觉,不由得莞尔一笑:“陆郎将尽忠职守,何过之有?走吧,前边的荷花似乎开得更好。”
她转身继续前行,裙裾拂过洁净的石板。陆铮默然跟上,护卫的姿态依旧一丝不苟,只是心却已被那道仁善身影,轻轻牵动了。
沈珍走后,方丈缓缓合掌施礼,语气恭谨有度:“阿弥陀佛。皇后娘娘驾临敝寺,机缘殊胜。近日寺中恰有一位行脚僧挂单修行,年纪虽轻,却遍历名刹,深究三藏,心志清坚,见识超俗。老衲斗胆,若娘娘有暇,不妨一见,或可共论禅理,亦是一段法缘。”
孙艾见方丈言辞郑重,心生几分好奇,便颔首应允:“既为大师举荐,必是不凡,便请来一见吧。”
少时,一名年轻僧人随方丈缓步入内。素布僧袍,风尘暗染,却眉目疏朗,神思澄明,一身清苦气骨,不卑不亢,合十躬身行礼:“贫僧明觉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方丈在旁道:“此僧年少向道,遍历四方大德,深究经律论藏。近来立下大愿,欲西行远赴佛国,溯法源、辨经义,苦心孤诣,实乃难得。”
听闻此话,孙艾约莫猜到了方丈引荐的用意,多半是鸿胪寺不肯放明觉西行。沉吟片刻,她开口问道:“法师西行,所为者何?”
明觉抬眸,目光清正:“求取真经。”
孙艾继续问道:“若求到的真经与汉地已传之法并无二致,万里跋涉岂不白费?”
明觉道:“若得证真经,众生可安心修行,这万里‘证道之路’,亦不算白费?”
孙艾目光落于明觉清定的眉眼之间,缓缓开口,“法师以为有了真经,众生就会比现在更懂佛法吗?”
“经文是筏,不是彼岸。但若无筏,便也到不了彼岸。数百年来,译经多有歧义,各家各派各执一词,皆因所依梵本不同。贫僧不敢说取回真经便能悟出正道,但至少后人不必再在残篇断简中猜度佛意。”明觉这一番话,说得沉静纯粹,毫无浮华,孙艾闻言,颇为动容。只是她也明白,此去万里,若要朝廷出面,耗费巨大。国库银两,岂能轻易用于一介僧人的求经之路?于是沉吟良久,才缓缓开口,“法师求法之心,澄澈可敬。西行险途,寒荒白骨,九死一生,你当真思虑周全?”
明觉迎着她的目光,神色笃定:“贫僧心志已决,不到天竺,不取真经,绝不东还。”
孙艾微微颔首,气度从容:“佛法真谛,泽被苍生。本宫愿顺应此段法缘,代为陈情。只是朝章国法自有定规。能否成行,全在时运天意,本宫不敢妄作许诺。”
方丈与明觉闻言,皆是面露感念,双双深深合十躬身:“娘娘慈悲宽和,体恤修行苦志,贫僧感激不尽。”
孙艾微微颔首,起身离座。锦惠上前搀扶,一行人穿过寺内庭院,缓缓步出山门。
皇家仪仗早已肃穆列队,静候皇后与公主登辇回宫。日影西斜,石阶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。孙艾由锦惠搀扶,准备步下石阶,沈珍紧随其后。
就在此时,异变陡生。只听侧后方灌木丛中窸窣声响,一道白影倏然窜出,直掠马脚。一时间数匹骏马人立而起,发出惊恐的嘶鸣,马蹄乱踏,阵型混乱。
“控马!”侍卫们高声呼喝,纷纷勒紧缰绳,控制坐骑。
就在马匹受惊的瞬间,孙艾的瞳孔微微一缩,那属于武将的本能几乎要破体而出。若不是腹中怀有皇嗣,身体不便,区区几匹惊马,曾驰骋西北沙场的她,恨不能亲自下场,徒手制服。
电光石火之间,原本站在孙艾侧后方的沈珍,一个箭步上前,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,用自己纤细的身躯挡在了孙艾之前。她的动作迅捷而坚定,脸上虽有一瞬间的惊愕,却无半分畏怯,全神贯注地扫视前方,判断后续是否还有危险。
与此同时,陆铮口中发出短促有力的口令,指挥麾下:“控马!护驾!”他本人则尽快勒住自己躁动的战马,堪堪停在阶前,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。他的目光首先急切地确认皇后无虞后,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张开双臂、以身作盾的公主身上。
看着她临危不乱、果敢坚毅的姿态,与他平日里所见所闻的贵人形象截然不同,陆铮心中一股混杂着惊讶、敬佩与难以言说的悸动之情油然而生。这份于危难时刻下意识流露出的担当与勇气,比任何刻意的仪态风姿都更动人心魄。
骚乱很快平息。受惊的马匹被熟练的侍卫控制住,那只肇事的白猫早已消失在树丛中,无影无踪。
陆铮率众下跪请罪道:“臣等失职,惊扰凤驾,罪该万死!”
孙艾轻轻拍了拍沈珍依旧紧绷的手臂,语气平和道:“无事,不过是只畜牲意外惊扰,都起来吧,回宫。”
无人注意到,在远处钟楼的轩窗之后,一道冷漠的目光将山下这场小小的骚动尽收眼底,随即悄然隐没。
含象殿内孙艾斜倚在软榻上,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织金薄毯。尽管太医已请过脉,确认凤体与腹中龙胎均安,但侍女们依旧屏息静气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沈珍坐在榻前的绣墩上,亲手剥着一颗蜜橘,语气里带着未散的后怕:“今日真是吓坏我了!那马惊起的瞬间,我心跳都快停了。”
孙艾闻言,轻轻拍了拍沈珍的手背,反过来安慰道:“不过是牲畜一时受惊,陆郎将处置得极快。倒是你还特意陪我回来说了这许久的话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沈珍姣好的面庞,忽然压低了些声音,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属于长嫂而非皇后的亲昵与试探:“说起来……这位陆郎将,英气勃勃,行事果决。我瞧着他人品功夫都是极好的。七妹妹,觉着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