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灵谢世留余哀 稚子承欢慰寸心(第3页)
孙艾努力睁开眼,抬了抬颤抖的手臂,乳母会意,抱着襁褓中的小世子来到床头,沈樽借着帐内的烛火,望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此刻这个他盼了许久的柔软的小身体近在咫尺,他却迟迟不敢伸手接过。
“车儿。”沈樽轻轻唤了一声。
车儿闭着眼睛,哼了两声,小腿蹬着襁褓的边缘,似乎对这局限空间的不满。
“殿下莫怕,您用手臂托住小世子的头。”乳母轻声道。沈樽浑身肌肉紧绷地抬起僵直的手臂,手肘不自然地向外支起,当温热的重量终于落入怀抱,他连呼吸都忘记了,只觉得喉头发紧,脊背硬得好似铁铸。汗水顺着额角流下,却愣是一动不敢动。婴儿似乎感觉到新怀抱的不适,撇撇嘴“哇”的一声,爆发出响亮的哭声。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安抚,却不得其法,只能笨拙地轻晃着,喉间溢出连自己都感觉陌生的轻柔哄声:“莫哭,我是你父王。”
孙艾疲倦至极,又异常兴奋,勉强支撑着精神,看着沈樽父子间的互动,终于以沈樽投降告终。
乳母抱过小世子,轻哄了几声,哭闹便止住了,沈樽无奈地对孙艾道:“这小子,才多大就会欺负他父王了。”
孙艾被他的样子逗得也忍不住扯起了嘴角。
“你睡吧,我在这儿守着你跟孩子。”沈樽坐回床沿,捂着她冰凉的手,目光里满是疼惜。
等孙艾醒来时,已是午后。孙艾缓缓睁开眼,朦胧间看见沈樽正抱着孩子坐在床边,烛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,只余车儿浅浅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帐内回荡。
“醒了?”沈樽察觉到动静,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她身侧,俯身凑近,用绢帕轻轻拭去她额前的细汗,动作轻柔得仿佛擦拭一件稀世珍宝。
孙艾想要起身,却被沈樽拦下,“要什么你说,我来。”
她也不客气,声音带着沙哑道:“渴了。”
沈樽听了忙转身端起案上温着的益母紫砂糖汤,舀起一勺到唇边试了一下温度才喂给她,“太医说这最是补气血。”
孙艾望着他专注的模样,唇角不自觉上扬,顺从地张嘴饮下。甜丝丝的暖意流入胃中,她看了一眼襁褓里熟睡的孩子,声音带着初为人母的柔软:“陛下可为车儿赐了名?”
“陛下听了很是高兴,赐名为‘瑁’。”说着放下碗勺,托起她的手,在她手心边写边解释道:“车儿这一辈,从冃,便赐了这个字。‘天子执瑁,诸侯奉圭’。父皇这是盼着车儿能承宗庙之重,守我大陶河山”
孙艾听了心底倒是隐隐有些不安,偌大的江山期许,对于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而言,究竟是无上的荣耀,还是难以承受的重担?但抬眼看见沈樽欢喜的模样,双目似燃着两簇火苗,将满心的激动与喜悦烧得滚烫,便将那点隐忧压下,只柔声道:“是个好名字。看你眼睛都熬红了。快去休息吧。”
“我现在哪里睡得着?倒是你,太医说了得多休息,把这碗汤喝了,就赶紧闭上眼睛养神。我去看看药膳准备的如何了。”说着重新拿起碗、匙,一勺勺慢慢喂她饮完。准备起身时,却觉衣袖一滞,低头细看,不知何时被她攥在手中。沈樽询问的眼神看向她,孙艾虽未说话,眼里却满是留恋不舍。沈樽对此倒是颇为受用,敛袍重新坐回她身边,纵容地握着她的手道:“我不走,睡吧。”帮她拢好被角,忽而想起少时读史,说皇帝为了宠妃,对朝政不闻不问,彼时只觉荒诞,然如今瞧着身边的孙艾和儿子,倒有些理解那种感受了。若是能一直这样守着他们,也不错。
后院桂花开落三回,襁褓中的沈瑁,也已长成满地乱跑、牙牙学语的孩童。
暮春的太子府后花园,灰瓦上垂落的紫藤花随风摆动,池水泛着青玉色,锦鲤搅碎了倒映的浮云。
沈瑁难得停下片刻,喝点水吃些糕点,粉团似的小脸上沾满糖霜。孙艾蹲下身替他拍去衣摆上的土,又用绢帕擦去他额头上的汗。
忽然一只凤蝶拖着金绿相间的尾翎从他眼前飞过,他立马扔下吃了一半的透花糍去追,奈何小短腿哪里赶得上那抹斑斓,就见它穿过紫藤花架,停在三丈外的芍药花苞上。姗姗赶来的沈瑁猫着腰正准备偷袭时,蝴蝶跃然而起,逗得他原地转了个圈,翩然远去,沈瑁气鼓鼓地拍了拍小太监的腿,奶声奶气却派头十足地道:“快,我要骑马去追。”话音未落,那小太监立刻麻利地伏跪在地,让沈瑁在自己背上坐稳,等宫娥、奶妈在两侧护好,才小心翼翼地用膝盖在砖面上挪动起来。沈瑁揪住对方的衣领咯咯直笑。
凉亭里的孙艾看到这一幕,原本带笑的脸上,忽然严肃起来。她唤了一声:“车儿。”沈瑁立马小腿一夹,吆喝着小太监往凉亭方向爬去。
“车儿下来,到母妃这儿来。”他听后,被奶妈抱下“马背”,向孙艾跑去。
孙艾蹲下身张开双臂,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身子。沈瑁含含糊糊地叫着:“母妃。”小脑袋往她怀里拱。孙艾却没让他继续赖着,轻轻将他从怀里拉出来,目光落在他身后不远处跪着的小太监身上。那太监正低着头,跪在砖地上,不敢起身。
“车儿,”孙艾的声音放轻了些,“你方才骑在他身上,可舒服?”
沈瑁眨眨眼,理所当然地点点头:“舒服呀。”
“那他呢?他跪着爬,膝盖疼不疼?”
沈瑁愣了一下,扭头看了看那个小太监,又转回来,小声说:“应该……疼吧。”
“车儿摔一跤都要哭半天,要是让你跪在地上爬,你疼不疼?”
沈瑁不说话了,小手攥着孙艾的衣袖,眼神开始往旁边飘。
孙艾不愿放纵了他,只继续问:“母妃给你讲的小马驹的故事,还记得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