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灵谢世留余哀 稚子承欢慰寸心(第2页)
过了七夕,风便有了凉意。白日里日头依旧灼热,可一到黄昏,暑气顷刻收尽。只是孙艾却再难觅得安眠。胎动越发频繁,入夜后更是磨人,隆起的腹部像座沉甸甸的小山压得她胯骨生疼,襦裙早被盗汗浸湿,后腰的酸麻感顺着脊椎往上爬,她示意锦惠将她扶起,倚着雕花床头缓了好一阵。可久坐终究难解腰间闷胀,她缓缓挪腿落地,一众宫娥见状立时围拢上前。孙艾轻轻摆手,只让锦惠一人相随。
她数着呼吸在廊下缓慢挪步,每走十几步就得停下喘息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。锦惠见她疼得脸色发白,急得眼眶泛红:“娘娘,奴婢去唤醒殿下,给您宣太医吧!”
“不用。稳婆说了,这是弄胎,不是正产。不用劳烦太医,我就是躺着难受,你陪我走走吧。”
“可是娘娘您都多少天没睡个安稳觉了?这么熬着,身子是会吃不消的。”说罢她急红了眼圈,声音中带着哽咽。
孙艾怕她哭出声来,忙劝慰道:“没事的。”可随即腹部一紧,熟悉的酸胀感再次袭来,她蹙起眉,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。远处传来梆子声,已是三更天,而这漫漫长夜,似乎还远未到尽头。
檐角的铜铃被热风吹得叮当轻响,却送不来半分凉意。琉璃瓦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白光,连廊下的阴影处都热得灼人。沈樽的玄色锦靴踏过垂花门,已是第二日午后。就见瑞仪匆匆迎来,“殿下,娘娘见红了,稳婆说临盆就在这一两日。”
沈樽三步并作两步,直奔瑶光殿。见孙艾半倚在软枕上,跨步上前,声音因紧张变得压抑而沙哑:“感觉如何?”
“还好,就是坐卧难安。”
“我陪你在殿内走走?”
孙艾虚弱地点点头,轻轻握住他的右手,沈樽寸步不离地护在身侧,正要再说什么,孙艾突然用力攥紧。沈樽一阵吃痛,察觉她身体开始发颤,急得乱了方寸,只是自言自语地絮叨不停,也不知是为了分散孙艾的注意,还是缓解自己的紧张。
傍晚时分,宫娥熏过艾绒,太子妃终于被搀扶进了产房,厚重的帷幔低垂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晨昏。稳婆们进进出出,脚步匆忙却又刻意放轻,生怕惊扰了里间的太子妃。铜盆里的水冒着腾腾热气,一旁整齐摆放着干净的布巾、剪刀等物。
孙艾斜靠在堆满软枕的床上,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,浸湿了鬓边的发丝。她紧咬下唇,双手死死攥着床单。腹部一阵又一阵的剧痛如潮水般涌来,让她忍不住发出压抑的闷哼,稳婆连忙在旁提醒:“太子妃,莫要咬唇,气往下沉!”
孙艾何尝不知,可那疼痛来势太汹,她刚试图松口,下一波剧痛便将她的定力碾碎,只余一声变调的呻吟。稳婆见状不再多言,只更凑近了些,跪在榻前,双手轻轻探上那高高隆起的腹部,一边感知着胎儿的动静与宫缩的节奏,一边不住地低声道着鼓励。
几近圆满的月亮,不知何时悄然爬上了瑶光殿的正脊,沈樽在廊庑下反复疾行,两手焦虑地揉搓着,下颌绷得发紧,双眉拧成死结。本就不大的地方,被他划出一个无形的牢笼,圈住满心的慌乱与不安。
窗棂缝隙间漏出孙艾压抑的痛哼,像刀子剜在他的心尖,他猛然想起,为生他难产而亡的母妃,大步流星地踏至门前,尽职的宫娥却立即跪地,挡住他的去路,“请太子殿下止步,以免冲撞了胎气。”孙艾的痛哼声愈发急促,他下意识向前探身查看,可层层的屏风、幔帐将室内的情况遮个严实。
忽见一宫女挑帘而出禀报道:“沈院判说太子妃脉象平稳,请太子殿下勿忧。”
沈樽看似放下心来点点头,可微微发颤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。不知来回走了多少圈,只是看到东边云层裂开一条缝隙,先是渗进蜜色的光,把云絮边缘煎得金黄。接着朝霞如泼翻的朱砂砚,从天际一路染到长安。这时他才惊觉,原来已经过了一夜。
“太子妃,吸气,屏住!”孙艾脸颊憋得通红,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,绣着麒麟送子的锦缎被褥被她的指甲勾出细密的裂痕。
“慢慢呼气。”孙艾按着稳婆的指示一次一次用力,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锥心刺骨的疼痛,整个人被焦躁和无力感紧紧裹挟,满心只盼着能快点结束。
就在眼前阵阵发黑,体力也在这无休止的折磨中即将消耗殆尽时,稳婆的声音突然变了调:“看见孩子的头发了,太子妃,缓缓发力,再坚持一下。”孙艾收拢起最后一点意识,听清指令,抓紧枕头闭气轻吐。许久,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终于打破了帐内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。
“生了!生了!是位小世子!”稳婆欣喜地捧着皱巴巴的婴儿,高声喊道。
孙艾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,整个人瘫倒下去,肿胀的眼皮半阖着,遮住了眼底大半的红血丝。她费力抬眸,望向襁褓中那团青紫色的小肉团,嘴角缓缓牵起一丝笑意。
沈樽挺直的脊背也骤然松懈,身子晃了晃,朱福连忙扶住。
“生了!生了!”他喃喃重复着,声音发颤,眼底有泪光,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。
“殿下?”朱福轻声提醒道:“陛下还在等消息。”
沈樽如梦初醒,激动地吩咐道:“即刻入宫,将太子妃诞下世子的喜讯,禀明陛下。”
听闻喜讯,永平帝手中毛笔猛地一顿,旋即抬眸,眼中满是惊喜与欣慰,脸上绽开灿烂笑容,大声道:“好,好啊!皇长孙降世,实乃我朝之福!”
“陛下,宗正寺卿将皇孙生辰八字呈上。”王德安捧着描金檀木匣跪地,匣中黄绢上字迹工整清晰地记录着小皇孙的生辰。
永平帝提笔,在明黄色绢纸上缓缓落下一个字:瑁。他端详片刻,满意地颔首,对赵宁道:“朕的长孙当如美玉,承宗庙之重。拟旨,着礼部三日后行告庙礼,宗正寺即刻录入玉牒。”
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,稳婆、宫娥收拾妥当,才请沈樽入内。
但见孙艾眼皮微阖,歇靠在堆满软垫的床上,浮肿红涨的脸上似乎能渗出血来。她因腹中还坠着钝痛,像是有人攥着五脏六腑轻轻搅动,所以连呼吸都不敢太深。沈樽的心猛地揪紧,眼眶瞬间泛红。快步走到床前,紧握住孙艾的手,“受苦了。”他声音中带着哽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