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棚一瞥定良策 行馆三番动心弦(第2页)
“在院外候着,殿下可要召见?”
沈樽忙“嗯”了一声,似是想起什么又拦阻道:“让孙小娘子稍候。”然后立即起身,走进内室,站在铜镜前,端详了自己片刻。整了整衣领、发冠,总觉得哪里不妥,又说不出来。最后他微微侧了侧身,借着烛光看了看自己的脸色,眼下的乌青似乎有些重。
他对着镜子叹了口气,回到外间,坐到案后。
“传。”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。
孙艾进来时,沈樽正低头看那份回营安排,姿态与平日议政时无异。她行礼如仪,“殿下,西北军已交卸差事,明日辰时启程。属下特来向殿下辞行。”
沈樽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她今日仍是一身戎装,风尘仆仆,像是刚从城外回来。额角还有一道浅浅的灰痕,大概是卸粮时蹭上的。她自己浑然不觉。
“明日就走了?”沈樽压抑的语气中,带着不舍,和一丝不愿相信。
“是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将那份文书放下,道:“本宫方才看过巡防名单,新任官员还不熟悉情况,你带五十人暂不返营,协助巡防。”沈樽的语气像在安排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事,“等这边事都捋顺了,你再回去。”
孙艾没有多想,抱拳道:“是。那属下去重新安排。”
她转身要走,沈樽忽然叫住她:“孙小娘子。”
她回头。
沈樽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道:“挑些身手过硬的。”
孙艾随即应道:“殿下放心,这是自然。”
沈樽点了点头,目送她退出后,颓然靠在椅背上,低声骂了自己一句:“真是笨啊。”
朱福端着茶进来,见太子面色微红,悄悄放下茶盏,退了出去。
片刻心绪纷乱,沈樽终究被案头急务压下。
瓜州贪腐一案既明,陇右各州隐案如抽丝剥茧,次第浮出水面。桩桩卷宗堆至案前,沈樽逐页审阅,眉目间的沉凝一日深似一日。
此案牵连数州官吏一百五十余人。轻者千两以下,重者竟有十万两之上。
他把名单从头看到尾,一百五十四个名字密密排在三页纸上。
他提笔拟疏,言辞沉厉:“此辈滥吏赃官,以民脂民膏肥一己之腹,负国负民,罪无可赦。臣请旨,即刻将重犯六十三人就地正法,以儆效尤。”
疏文拟定送入京城,连日紧绷的查案之事终告一段落。
行馆之内,终日走马灯似的迎来送往。其中吏部尚书冯进来得最勤,隔三差五便来汇报各州府空缺官员的任免事宜。
“冯尚书,瓜州司法参军一职空缺,本宫有意让李巩接任。卿意如何?”沈樽开门见山。
冯进略一沉吟,躬身道:“臣以为,李令史不宜晋升太快。”
“何故?”
“青衫小官,骤居高位,虽确有能力,但恐不明就里之人信口雌黄,说他迎合上意。届时群臣争相效仿,有损殿下清誉。”
沈樽闻言,并未立即作答。自己的声誉倒在其次。若真有人想靠溜须拍马上位,多给几次软钉子碰,用事实便能堵住悠悠众口。
他踌躇的是李巩。
此人年过而立,仍只是刑部一个无品级的吏员,非因能力不足。恰恰相反,王婴一案,他看出李巩对律法的精熟,断案决狱极有章法,本是刑狱上难得的干才。
这样的能吏,早该升迁,却因不善逢迎、执拗于善恶忠奸,才蹉跎至今。若自己贸然将他提到高位,惹来妒忌之人,拿他当了靶子。以他刚烈的性子,难保最后不会拼个玉石俱焚……
沈樽想到这里,眉头微蹙。
冯进见太子沉默,知他心意,便又道:“李令史能力卓然,勤勉有加,此番协助殿下铲除朝廷大患,圣上亦十分欣赏。殿下若想提拔他,不妨一级级速提。先在县衙实务历练,逐年晋升。免得一州刑狱诉讼骤然压身,他也招架不住。”
沈樽低头寻思:或许先让他积攒官声,徐徐升迁,更为安全,便道:“那就让他先补晋昌县令的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