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6章 粮草账(第2页)
"不用。"
沈昭把三张纸条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"王书吏。三年的物证——入库单原件、出库单原件、账面对比。整理好了吗。"
"已经整理好了。"王书吏把账本翻到最后面。"上次总管让我重做烂账的时候就整理了。三年单据全在账册最末——按月份排的。每一笔虚报都附了对应的原件。进库单和出库单的笔迹对不上。同一天——进库单上写三千石,运粮车的车夫名册上只拉了二十车。一车最多五十石。二十车——撑死一千石。另外两千石是空气。"
沈昭看着他。这个人记住的不只是数字——是每一车能装多少石。是运粮车夫的签名单。是三个人三年来的每一笔交易。他不只是在记账——他在等一个能用这些数字的人。
"你叫什么名字。"
"王禀之。"
"从今天起——你是粮草司副主事。崔实的副手刘二——撤了。"
王禀之的手指在账本封面上按了一下。三年。从书吏到副主事。但他没有笑。不是不高兴——是知道这事没完。崔实还在粮草司坐着。马济川还没表态。一个任命不算数——得崔实走了才算数。
帐外有人通报。马济川来了。
他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。不是急——是碎。五十二岁的人在军中混了三十年,稳重比盔甲还贴身。但他今天在帐门口碎了两步才稳住。他先看了一眼王禀之手里的账本,再看沈昭——沈昭的拇指搭在腕疤上。他知道这个姿势的意思了。
"崔实的事——"
"你知道了。"
"刚才有人来报。说赵破虏在粮仓里称粮。"马济川没有绕弯子。绕不过。"崔实是我亡妻的弟弟。她临死前我答应过她——照顾她娘家的人。"
"他管了十年粮草。"马济川的手指张开,按在桌沿上。"这十年里雁门关的后勤从没断过——"
"吃糠的人算不算饿。"
马济川的嘴张了一下。没合上。
沈昭把王禀之的账本推过去。翻到崔实名下那几页。红圈密密麻麻。每一个红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——日期、数目、买家。
"三年。他贪了够全关人吃三个月的粮。前锋三营在石河谷饿着肚子打仗的时候——你小舅子在骡马市上卖军粮。一斤军粮换一斤铜。铜比粮重——他这两年在镇上置了两间铺面。布庄开在粮草司出门左拐,走路不到一刻钟。"
马济川的手按在桌沿上。不是拍——是按。手指肚贴在粗糙的木纹上。五十二岁。在军中三十年。吃空饷的、倒卖军资的、临阵脱逃的——他都见过。他没有亲自做过。他只是没管。因为管了得罪人。
但现在被查出来的是他小舅子。
"沈总管——我不是替他求情。"马济川的声音沉下去。不是压低了——是沉进了胸腔里。那种声音从胸口发出来的时候人比跪着还重。"我是想说——他管了十年粮草。北境军的后勤线每一段都在他脑子里。关中到雁门的运粮路线——三道渡口、两个山口、三处经常被北朔游骑截断的薄弱点。哪段路下雨会塌。哪段路冬天冻硬了能走重车。这些不是写在纸上的——是在他脑子里的。你把他换了——这些信息换一个人至少摸半年。"
沈昭看着他。
"马济川。你说了三件事。第一——崔实是你亡妻的弟弟。第二——他贪了三年,够全关吃三个月。第三——他懂后勤线,换了他后勤线会断。"
马济川抬头。
"但你少说了一件。"
"什么。"
"他贪了。这不是第四件。这是第一件。"
马济川的手从桌沿上松开了。他低着头。脊梁是弯的——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弯的。大概是从第一次看见粮仓里有糠但没有说开始的。不是崔实一个人贪——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件事发生了三年。不举报。不查。不问。因为查了得罪人。得罪家里人。得罪自己答应过亡妻要照顾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