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6章 守门卒(第3页)
"谁。"
"现在还活着的最老的兵。从头——"
她停了一下。
"——认识我爷爷的。给我沈家三代人当过兵的那种。我有话要问。"
赵破虏看着她。他没有问她要问什么。他只是把刀柄往腰里紧了紧。
"有。老孙头。七十二了。给你爷爷当过掌旗兵,给你爹当过掌旗兵。眼瞎了一只——不是打仗瞎的,是年纪大了。现在在营房后面养马。我去叫。"
他转身走。走了两步回头。
"大小姐。今晚住哪。我给你安排——"
"就这儿。"
沈昭指了指身后的旧帐。
"这是我爹的帐子。我住。"
赵破虏的嘴唇动了动。没说话。点了点头。瘸着腿走了——走得快,左腿拖在后面,每一步都踩得地上一响。
沈昭转身回到帐中。她把羊皮地图重新铺开。父亲的笔迹——"吾儿若见此图,北境有救。"她用手指按着这行字,按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始看地图。不是看北境——是看雁门关。看父亲标注的每一段城墙、每一个垛口、每一处"此处"。
外面传来赵破虏的嗓子——在喊人。不是喊老孙头一个,是喊了好几个。他在召集旧部。沈昭听见他的声音从营房之间传过来——瘸着腿的人声音不瘸,每一嗓子都顶得老高。
她把地图收好。站起来。走到帐门口——没有掀帘,只是站在帘子后面。外面有人在说话。赵破虏跟那个掌旗老卒。老卒问:"大小姐回来……要打仗?"赵破虏的声音:"她已经在打了。你没看见她身后那二十几个溃兵?她还没进雁门关的门——就已经开始打仗了。"
沈昭没有出去。她回到桌案前。父亲的椅子在身后。她还没有坐下。不是不敢。是时候没到。
第二天。天刚亮。
赵破虏带着老孙头来了。七十二岁,瞎了一只眼,背有点驼。走路的时候脚掌蹭着地面——不是腿不好,是在北境当了五十年兵,每一步都踩得太用力,脚底板磨平了。
沈昭让他坐在父亲的那把椅子上。老孙头不肯坐。沈昭说:"你给沈家三代人当过兵——这把椅子你坐得。"
老孙头坐下了。手放在扶手上——沈长钧磨出的包浆刚好贴着他的手心。他的眼眶有点潮。不是想哭——是一双快看不见的眼睛,被椅子的温度激了一下。
"小姐。你要问什么。"
沈昭在他对面坐下。
"从头说。我爷爷怎么筑的雁门关。我爹怎么守的。还有——"
她按着左手腕的疤。
"三年前。你看到的。听到的。所有。"
老孙头看着沈昭。一只眼。但看得很准。他沉默了很久——久到帐外的北风换了方向。
然后他开始说。从沈崇山筑关的第一块砖开始。五十年——从他的嘴里,一段一段地流出来。沈昭听着。一个字都没有漏。
帐外。天已经亮了。雁门关的城墙上多了几个兵——不是换岗,是自发上来的。昨晚赵破虏的嗓子在营房之间喊了一夜。他说沈家的人回来了。信的人来了。不信的人也来了——想看看赵瘸子是不是疯了。他们看见城门口的溃兵换了新鞋。看见赵破虏在旧帐外面走来走去——腿瘸了,但腰间多了一把刀。不是守门卒挂的那种旧刀。是他藏了三年的校尉刀。
北风灌进城门洞。有人在城墙上升起了一面旧旗——不是帅旗,是掌旗老卒私下藏的一面。沈长钧时代的。旗面已经褪色了,边角破了。但上面的"沈"字还在——最后一钩往上挑,被北风吹得鼓起来。
雁门关醒了。
不是被号角叫醒的——是被一个名字叫醒的。这个名字在这道关墙上了挂了五十年。三年前被摘下来之后,有人以为它死了。但它没有。它在江南的雨里活了三年。现在它回来了。
赵破虏站在城门口——那条瘸腿歪着,重心压在右腿上。他身后是雁门关的城墙,墙上有火烧的印子,垛口缺着几颗牙。他前面是北境——北境的风还是那么干,风里有沙子。
他把刀拔出来。没地方砍——但刀出了鞘,就要等到砍完才能收回去。
他知道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