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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6章 守门卒(第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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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北境还有哪个沈家?"

这句话砸在地上。

门口围着的人越来越多。溃兵们还站在沈昭身后——田七在最前面,络腮胡汉子在他旁边。他们的甲不全,脸上是三天没洗的灰。但他们站住了——从官道上跟着沈昭走回来的时候是散的,这会儿人挨着人,挤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。不是列队——是本能。当兵当久了,听到"沈家"两个字,腿自己会并拢。

沈昭站在中间。被目光包围。素衫,直腰,手边卷着一张羊皮。她没有说话——把羊皮地图从怀里抽出来一点,只露了一个角。角上绣着一个"沈"字。暗红线,最后一钩往上挑。

一个老卒认出了那个绣纹。

他当年是沈长钧帅旗下的掌旗兵。那面帅旗在雁门关城头竖了二十年,他每天升旗、降旗、下雨天收旗、风大了绑旗绳。"沈"字绣在旗面上——最后一钩往上挑,跟羊皮角上那个绣法一模一样。沈长钧说过——旗上的字要往上挑,"沈家的人不低头"。

掌旗老卒回头,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。但一圈人全静了。

"是沈侯的女儿。"

没有人说话了。劈柴的终于把斧头捡起来——抱在怀里,不是继续劈。井边的水桶斜在井沿上,水已经不淌了——流干了。溃兵里有人又哭了——不是嚎啕,是一声接一声地抽鼻子。田七没哭。他的手不抖了——从沈昭蹲在他面前问"你叫什么"那一刻起,手就不抖了。

赵破虏领沈昭往里走。

他的腿瘸了。但他走得快——比那些没瘸的人走得还快。左腿拖着,每一步踩下去都往左边偏一截,但他的速度不减。他一边走一边说。说的不是客套话——是一个一个名字。

"老郑——还在,调去喂马了。当年带骑兵营的。"

"小梁——没了。石河谷。"

"刘麻子——还在,伙房里烧火。你没吃过他做的饭,烂得跟猪食一样,但他熬的骨头汤是北境一绝。你爹以前每天晚上喝一碗。"

"许大个子——贬去南方了,不知道还活着没。"

"铁柱——右臂被削了,现在用左手使刀。砍柴为生。"

他说得快。人名从嘴里往外倒——像倒了三年的豆子,一颗一颗往外滚。沈昭听着。她没有打断。每听到一个"还在"她会微微点一下头。每听到一个"没了"她没有反应——把反应压到骨头里去了。

赵破虏把她带到中军帐前。

帐子是空的。门帘破了没人补,帘角在风里一掀一掀的。帐前地上有一摊干了的马粪——有人在这里拴过马,不是将军,是兵。谁都可以在这顶帐子前面拴马了。赵破虏站在帐前没进去。

"沈将军以前坐这里面。"他看着破了的门帘。"后来来了好几个将。死的死,贬的贬。一个比一个怂。"

他顿了顿。

"最后那一个——连这顶帐子都不敢住。说沈长钧阴魂不散。"

赵破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。不是愤怒——是陈述。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:有人怕一个死人的帐子,但他不怕。他在这顶帐子外面守了三年城门。

"大小姐,要进去看看吗。"

沈昭掀开门帘走进去。

霉味。灰尘。桌案上积了一层灰——灰不厚,北境的风干,灰尘留不住。椅子还在。她父亲坐过的那把椅子——木头的,扶手被磨出了包浆。沈长钧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二十年。战前坐,战后坐,深夜一个人复盘坐。他个子高,坐这把椅子的时候腰不能靠——椅子背矮了。所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:坐的时候脊梁永远是直的。不是刻意挺——是椅子逼的。后来椅子换了,脊梁的习惯留了下来。

沈昭把羊皮地图放在桌案上。灰尘沾在了羊皮边缘——她没有擦。父亲的地图落进父亲的灰尘里。

帐外有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——好几个人。赵破虏在外面挡了。

"别进去。让她一个人待会儿。"

脚步声停了。

沈昭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帐子里没有点灯。门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——北境最后一点天光,灰蓝色的。她的影子投在桌案上,盖住了父亲磨出的包浆。

她转身走出帐子。

赵破虏坐在帐外的地上——左腿伸着,那条瘸腿比另一条细了一圈。他在用拇指搓刀柄。看见沈昭出来,他扶着墙站起来。沈昭看着他——这个瘸了腿的老斥候,从校尉变成守门卒,从守门卒又变成了校尉。就刚才——她还没任命他,但他已经不是守门卒了。他自己知道。她也知道。

"赵叔。帮我找一个人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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