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海刘百万被抓(第2页)
温穗安站在台阶顶上,看见门口路过的三个女生——不,是五个——都在回头看他。其中一个边走边扭着脖子,差点一脚踩上花坛的边沿,被同伴拽了一把才没绊倒。
这个骚包的家伙。
温穗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但她不得不承认——其实穿得人模狗样的时候,还真的蛮能唬人的。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,又硬生生压回去,板着脸走下台阶。
她正准备开口叫他,忽然听见一道哭声。
那种哭声和寻常的不太一样。不是嚎啕,没有撕心裂肺的拉长音,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、压缩到极致的呜咽,像有人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口,只剩下一丝丝气音从牙缝间漏出来。涩得拉嗓子,像钝刀在锯一块风干的老树皮。
温穗安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循着声音偏过头去。
医院门诊楼的侧面,有一排水泥花坛。花坛里种着冬青,叶子灰扑扑的,沾满了路面扬起来的尘土。花坛边沿的水泥被雨水侵蚀得坑坑洼洼,露出里面细碎的白色石子。
花坛边上蹲着一个女人。
温穗安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,呼吸停了一拍。
她很老。但那种老不太对劲——不是岁月自然留下来的痕迹,是被人从内而外抽干了什么东西之后剩下来的空壳。头发灰白干枯,像一蓬被霜打过又没来得及收割的稻草,稀稀拉拉地束在脑后用一根皮筋扎着,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颊上,被泪打湿了,黏成一条一条的。脸上的皱纹太深了,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,像被刀刻过的干裂河床。颧骨高耸得几乎要顶破那层薄薄的皮肤,两颊凹陷进去,整张脸的轮廓像是用纸糊在骷髅架子上面的。她的外套是藏青色的,洗得发白,袖口的毛边翻出来,里面露出秋衣的领子,也是旧的,领口松垮地耷拉着。
她手里攥着一张纸。白色的化验单,A4大小,被她的手指攥得皱巴巴的,边角都卷起来了,像一团被揉烂之后又展平的废纸。
"为什么……"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,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外呕什么东西,"我还没找到他……为什么我就要死了……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……"
温穗安的心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那一下撞得她肋骨底下发酸,鼻尖突然就冲上了一股热意。
一个月前。
也是这样一个晴天。也是医院的门口。也是她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张验孕棒,看着上面那两条红线,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。
那种窒息感又翻上来了——气味是没有的,但记忆里有。那种"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,为什么所有东西都在往下坠"的荒谬感,像有一只手从深水底下伸上来,冰凉地、慢慢地、一根一根手指地握住了她的脚踝,往下拽。
她想走过去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女人身后的东西。
不——他已经不能算普通意义上的"灵体"了。他的形态太薄、太淡,像一张被反复漂洗过的旧棉布,在正午的日光下几乎要融进空气里。但他没有眼睛。两个眼窝的位置是平整的、光滑的,像有人用熨斗把那里烫平了,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苍白皮肤,在光线下透着底下骨骼的轮廓。他浑身的颜色是一种被抽干了生机之后残留下来的冷白,不是死人的灰青,而是活人的皮肉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吸走了血色之后残余的那种——像一块被拧干了又晒透了的抹布。
他的腹腔是空的。从肋骨下缘到骨盆的位置,大片大片地凹陷下去,像被一只大手伸进去把里面的东西全掏空了。温穗安能透过那层薄薄的皮囊看见他背后那棵冬青树的叶子——他站在树前面,叶子的绿色从他身体中间透出来,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磨砂玻璃看一幅画。
他绕着那个女人。动作很急,脚步碎而凌乱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原地转圈。他伸出手想碰女人的肩膀,五指张开抓过去,手掌从她肩头穿了过去,像穿过一层水雾。他弯下腰,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凑近女人手里的化验单,脸几乎要贴上去,可他没有眼睛,他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直起身来,绕着花坛转了一圈,又转回来,两只手在身前反复攥紧又松开,像想把什么东西抓住却什么都握不住。
他帮不了她。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温穗安的脚钉在原地。喉咙发紧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沈青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。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几乎没有声响。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"看什么?"
温穗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。下巴朝花坛的方向抬了抬,极轻极小的幅度。
沈青崖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后那道苍白的身影上。他的表情变了一瞬,眉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。
"大白天就能出现的灵体。"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嘴唇几乎没有开合,声线从齿缝间溜出来,"魂体干净透明到这个程度,一点杂质都没有——很难得。"
他顿了一下,目光在那个空荡荡的胸腔上停了两秒。
"要么这个女人欠他什么。要么……"他偏头看了温穗安一眼,那一眼里有探究也有确认,"这个女人就是他放不下的人。怨念够重,才撑得住大白天的阳气不散。"
温穗安盯着那个苍白的、没有眼睛的身影看了很久。他还在绕——绕到女人左边,蹲下来,手掌虚虚地拢在她肩头的位置,不肯放下去,因为放下去只会穿过。他的嘴在动,无声的、急促的,嘴唇翕合的速度快得像在念什么咒语。温穗安读不出那些口型,但她看得懂那种姿态。
那种"你疼我也疼但我说不出话"的姿态。
沈青崖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肘。掌心温热,隔着她的衣袖按在她小臂上,力道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