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华光的选择(第3页)
"我是在姐姐背上长大的。家里穷,爹妈要下地,我小时候全是姐姐背着我。她走哪都背着我,上山捡柴背着我,去溪边洗衣裳背着我,晚上哄我睡觉也是她背着我摇……我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妈,是姐姐。我连名字都是她给我起的。"
他的眼泪终于下来了。安静地淌了满脸,但他没有抬手擦,就让它流。
"所以我不后悔。我要海子哥、我要那个老板,付出应有的代价。我姐姐不能白死。"
沈青崖看着这个孩子,眼神沉了又沉,像深水里的石头一样压下去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手又放在了陈华光头上,这一次不是揉,是放,很轻很稳地按着。
"这里面有什么?"他问。
"海子哥第一次来我家,说服我爹妈卖掉姐姐的对话录音。"陈华光平铺直叙地说着,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颤抖,"还有我姐姐死后那个有钱人来我家送钱、让我爹妈别乱说的视频。那个老板没露脸,但他身边的人喊他刘总,还有一段他跟我爹谈价钱的对话,说要给我家一套镇上的房子加二十万,条件是让爹妈永远闭嘴。"
温穗安攥紧了那部手机,手都在抖。她另一只手托着肚子,小腹里那个孩子轻轻动了一下,像在给她撑腰。
"沈青崖,这些能不能……"
"能。"沈青崖的声音很沉很稳,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,"有录音有视频有人证,至少拐卖妇女儿童这一条,他们逃不掉。加上刘百万的保镖如果肯开口,那故意杀人也跑不了。"
温穗安站起来,动作很稳。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,把那部手机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,拉链拉好,用手拍了拍。
"走。我们回去。将这些交给警察。有了证据就能立案,就能找到处理尸体的人,就能抓刘百万了。"
她转身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下来。暮色更浓了,后山的风从坡上吹下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。
陈华光站在原地,看着温穗安和沈青崖往山下走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显得很坚定,那个女人走得很快,步子大、脊背直,像真的要去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。
他忽然往前追了两步,嗓子里的声音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,又急又烫——
"嫂子!"
温穗安站住了。
风从山那边灌过来,吹得她扎低的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。她没有回头。
"我姐姐要是还在,她肯定也会叫你嫂子的。"陈华光的声音在风里发颤,带着哭腔,带着笑,带着这一年多来从没松开过的那口气终于松掉之后的疲惫和轻松,"你们一定要赢。"
温穗安的肩膀抽动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用力点了两下头,点得很重,像在跟那个站在暮色里瘦瘦小小的孩子做约定。
沈青崖在她旁边站着,沉默了几秒,然后低声说了一句:"这声嫂子,我先替她应了。"
温穗安抬起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脸,声音闷闷的,尾音还带着鼻音。
"滚。"
两个人继续往山下走。路的尽头,寨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来,一点一点连成片,像一座沉默的、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的村庄。
陈华光还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那两个背影越走越远,直到拐过山脚再也看不见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,掌心里那部手机已经不在了,像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终于被人从他怀里接了过去。
他弯下腰,把刚才抠出来的那捧湿土重新按回那个小土堆上。拍了拍,按平了。
然后他在姐姐的衣冠冢前面坐下来,又扯了一片叶子衔在嘴上。
山风吹过来,叶子在他唇边发出一声又细又长的响,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