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华光的选择(第2页)
"我能见到鬼。"温穗安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,像怕惊着什么,"所以她托付了我。她告诉我她死得有多冤。"
陈华光"噌"地站起来,环顾四周,枯黄的野草被山风吹得哗哗响,除了满坡的土堆和远处低头吃草的黄牛,什么都没有。
"我姐姐在哪?"他的声音在风里发颤。
"没有尸体,她入不了轮回。"温穗安也站起来,"我们来这里就是想看看,能不能找到她的尸骨。找到她,她才能走。"
陈华光像被抽走了什么支撑一样跌坐回地上。他的手指抠进土里,攥了一把湿泥在掌心,指节发白。
"海子哥也不知道那个老板将我姐姐埋到哪里去了。"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"我偷偷问过他。他说那个老板叫他把袋子扔进搅拌机里了,说这样就不会有人找到。他说他不敢看,转身就走了。"
搅拌机。
温穗安觉得胃里那口翻涌的东西猛地冲到了嗓子眼。她捂住嘴,干呕了一下,没吐出来,但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浸透了薄外套。
沈青崖的脸色也变了。他没说话,但拳头握得很紧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。
他学着陈华光的样子在旁边席地而坐,双手撑着膝盖,抬头看着那个男孩,不紧不慢地开口。
"你引我们来,不会是想跟我们说废话的吧?"
终究是年纪太小。陈华光被沈青崖那双老狐狸一样的眼睛一看,嘴唇抿了抿,挣扎了几秒。他抠着地上的泥,指缝里全是湿漉漉的褐色,好半天才松开手指。
"你们真的是来帮我姐姐的吗?"
温穗安满脸认真。她蹲到他面前,双手扶着他瘦弱的肩膀,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:"是。我和你姐姐之间有一笔交易。"
"什么交易?"
"我帮她完成心愿、帮她报仇。她给我救我孩子的东西。"
陈华光愣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温穗安的肚子,又抬起头,眉头拧着:"我姐姐都死了,还怎么救你的孩子?"
沈青崖伸手揉了揉陈华光的脑袋,掌心压在他头发上,那头发硬硬的,在风里扎手。
"大人的事,小孩子家家的别瞎问。"沈青崖的语气放软了半度,"总之我们是好人。"
陈华光把目光从沈青崖脸上收回来,又落在温穗安脸上。他打量了她很久,从上到下,从她发红的眼眶到她护着肚子的手,最后停在脸上。那双和他姐姐一样上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,像烧开了的水顶着一层薄薄的盖子,盖子底下全是滚烫的蒸汽。
温穗安看着他的表情——嘴唇抿成一条线,眉头皱着,那双和陈小红一样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剧烈地撕扯着。一边是父母,一边是姐姐;一边是这个寨子里"儿子把爹妈送进监狱"的唾沫星子,一边是他每天夜里在梦里看见的那些鞭痕和血。
他在割自己。把自己从那个"陈家的儿子"的身份里一刀一刀剜出来。
终于,陈华光把手机递了出去。他的手臂伸得笔直,没有缩回去,但手在抖,连带着那部老手机也在他的掌心轻轻震着。
"从我知道我姐姐被海子哥害死之后,我就一直在纠结、在犹豫——这个东西该不该交出去,交给谁。"他看着温穗安的眼睛,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忽然不再像一个孩子了,像一个已经做完了一个想了很久很久的决定的成年人,"但今天你们来了。我觉得我姐姐的冤屈,是时候真相大白了。"
温穗安伸手接过来,手机在她手里沉甸甸的。
"可是你的父母……"她还有些不忍。那毕竟是给了他命的两个人,是血脉里割不断的东西。
陈华光吸了一下鼻子,把最后那点犹豫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挺直脊背,下巴抬起来,声音从抖到稳,一点一点定了下来。
"一年了,他们夜夜噩梦缠身。那些本就不属于我家的东西,没了就没了。"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巴的手,然后抬起头来,"我有手有脚,将来那些东西我能挣。"
他的声音终于不抖了。像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吐出来,整个人的肩膀松弛了那么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