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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往莽山村(第3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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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天还没亮透,温穗安就醒了。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。辗转了大半夜,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迷糊过去一阵,但梦也不安生——梦里全是红色的棺材、黑色的缝、奶奶惊恐的眼睛。她猛地睁开眼,天光大亮,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聒噪着。

她掀开被子下床,走到隔壁房间门口,门也没敲直接拧开了把手。

沈青崖裹着被子缩在床上,睡得四仰八叉,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。温穗安一把掀了他的被子,冷风灌进去,沈青崖"嗷"地一声弹起来,整个人还懵着,头发炸得像只刺猬。

"你又想咋滴?"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黏糊,眼睛半睁不睁的,一脸无奈加宠溺——那种被折腾惯了之后生出来的认命般的柔软。

温穗安把车钥匙"啪"地丢在他床上,金属砸在棉被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
"十分钟。我给你十分钟洗漱,十分钟后出发。"

沈青崖揉着眼睛从床上翻起来,捞起搭在椅背上的T恤往头上套,声音闷在衣领里:"去哪?"

"莽山村。陈家寨。"

沈青崖套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从领口里钻出头来,看了温穗安一眼。那个地名他从来没见过,但"莽山"两个字一出来,他就知道和昨晚那个灵体脱不了干系。

他没有多问。一骨碌从床上翻下来,趿着拖鞋冲进卫生间,水龙头"哗"地拧开,牙刷在嘴里捅了两下就吐了,三两下抹了把脸就算完事。

下到堂屋的时候,温穗安已经端着茶在等了。她换了件深色的薄外套,头发扎成低马尾,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那双因为没睡好而微微发青的眼圈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在微微用力,指节泛着白。

和尚和老刘头坐在石桌旁下棋。青石板上刻着楚河汉界的线,棋子敲在石面上,"啪嗒、啪嗒",节奏不紧不慢。和尚手里捻着佛珠,老刘头的蒲扇搁在膝盖上,两个人谁也没看谁,棋盘上的局势却已经走了大半。

温穗安端着茶走到老刘头身边,站了几秒。茶水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在她脸前氤成一团白雾。

"刘大师。"她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着棋盘上那些子儿,"其实陈小红已经被你收服了,对不对?"

老刘头捻着棋子的手一顿,抬起头,一脸玩味地看着她。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闪着某种光——不是惊讶,更像是一个老师看见学生答出了自己预设的题目时的那种满意。

"为何如此说?"他的声音慢悠悠的。

"我看到陈小红的裙子里有一道符。"温穗安的眼神很认真。她昨晚躺在床上回忆了很久,那个画面反复在脑子里过——陈小红转身的时候,裙摆微微扬起,她看见内衬上贴着一张黄纸,叠成拇指大小,用红线缝在衣料里。"我见沈青崖划过,那是护着灵体魂魄不散、压制戾气的,对不对?"

和尚手里的佛珠停了。他和老刘头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那眼神很短,但两个人脸上同时浮起一层很浅的笑意。

"比这兔崽子好很多了。"老刘头瞥了一眼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沈青崖,后者正一边系鞋带一边往下蹦。老头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温穗安脸上,点了点头,"这次莽山之行,我们很放心。你们去吧。"

温穗安端着茶碗,对着老刘头弯下腰,鞠了一躬。角度很深,脊背弓成一个好看的弧度。

"我替陈小红谢谢你。"她的声音有些发哽,但语调是稳的,"你是好人。"

老刘头笑了两声。那笑声和平时不太一样,低低的,沉沉的,像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什么陈年的东西。他的眼睛还弯着,但眼底的情绪变了一下,温穗安没看懂——那里面有遗憾,有欣慰,还有一种"你以后就会明白"的过来人的沉默。

"去吧,丫头。"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,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,一圈一圈的波纹往外荡,"无论今后遇到任何事情,你要始终保持赤子之心。"

温穗安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。

她抬起头看着老刘头。清晨的光从敞开的堂屋门外斜进来,照在老头的花白头发上,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。

"我记住了。"

她把茶碗轻轻放在石桌边上,转身走向门口。沈青崖已经系好了鞋带,正靠在门框上等她。两个人并肩迈过门槛,走进外面铺天盖地的晨光里。

老刘头的蒲扇又摇了起来。和尚的棋子在指间转了个圈,"啪"地落在棋盘上。

"将军。"

去莽山村的路上,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慢慢变成低矮的村舍,再从村舍变成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树林。沈青崖握着方向盘,好几次想开口问昨晚温穗安在陈小红的记忆里看到了什么,但每次侧过头,看见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的侧脸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越是接近莽山,他越能感受到温穗安身上那股不对劲的气息。她的坐姿很直,后背没有靠椅背,双手搭在膝盖上,十指交握着,拇指反复摩挲自己的指节。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但嘴唇偶尔会收紧一下,又松开,像在跟自己体内什么东西较劲。

那种愤怒不是热的。沈青崖感受得到——不像昨天晚上踹凳子时那样往外炸,而是冷的。寒凉的东西从她骨头缝里渗出来,安安稳稳地沉在她眼神深处,像一把已经磨好了的、藏在袖子里的刀。

刀不急着出鞘。

但一出鞘,就收不回去了。

沈青崖把油门又踩深了一些。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拐过一道又一道弯,路边的树影在车窗上飞快地掠过,一片一片,全是绿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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