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索尔德的拒绝(第1页)
古堡西侧的鸢尾花廊浸在暮春的湿冷暮色里,晚风卷着细碎花瓣,贴着青灰石砖簌簌滑落,混着老宅终年不散的陈旧木香,压得周遭空气愈发沉滞。
艾略特斜倚在雕花廊柱上,身形松垮却自带锋芒。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,指间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磨损的银质旧徽章——那是方才伊索尔德沉默半晌,指尖颤抖递来的、足以坐实他身份的信物。
他没急着开口辩解,也无半分寻常人被拆穿身份的局促慌乱。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,瞳色是偏冷的深墨,落向不远处立着的白衣女人时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痞气,像是早已预料到这场对峙,半点不慌不乱。
伊索尔德站在花廊尽头,月光透过残破的琉璃窗,在她素白的长裙上割出零碎冷光。她是这片地界最古老的灵媒者,守着世代相传的契约,见惯百年浮沉、因果轮回,眼底沉淀着看透世事的淡漠,唯独看向艾略特的目光,裹着化不开的寒凉与厌弃。
方才短暂的对峙里,她已彻底查清眼前人的来历。
卡伦家族最后的遗孤,艾略特·卡伦。
这个沉寂百年、被诅咒缠身的罪孽家族,唯一留存于世的血脉。
“你不必多言。”
不等艾略特率先开口,伊索尔德清冷的声线便率先划破沉寂,字字干脆,不带半分转圜余地,“我已知晓你的全部身份。”
晚风骤然凛冽,卷起满地鸢尾碎瓣扑旋而起,廊间悬挂的旧铜灯轻轻摇晃,光影斑驳地扫过艾略特棱角分明的侧脸,明暗交错间,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难测。
他缓缓停下转弄徽章的指尖,动作慵懒又矜贵,抬眼时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。那笑意不达眼底,带着几分漫不在乎的吊儿郎当,痞气十足,却又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隐忍与沉重。
“既然知道,那就省事了。”
艾略特的声音偏低偏哑,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质感,又掺着常年独处沉淀的冷意。他直起身站直,身形挺拔如松,没有刻意收敛身上的疏离锋芒,也没有故作谦卑的求助姿态,坦荡得近乎肆意。
世人皆说卡伦家族罪无可赦,百年间人人避之不及,可他艾略特活了这么多年,从来不屑靠着示弱博取同情,更不会为祖上的旧债卑微乞怜。
他缓步往前踏出两步,皮鞋碾过散落的花瓣,发出极轻的细碎声响。距离拉近的瞬间,周身压迫感悄然漫开,却依旧是那副随性散漫的姿态,仿佛不是前来求人相助,只是闲来与人闲谈。
“画中魂缠我已久,你能通阴阳、断因果,整个西境,唯有你能解此局。”艾略特直言来意,语气松弛,听不出半分焦灼,“我来寻你,只求一个解法,条件任你开。”
他说话时微微垂着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,看似温和退让,实则底线清晰、气场沉稳。哪怕身处求助的弱势境地,也没有半分卑微,骨子里的桀骜与底气藏都藏不住。
伊索尔德望着他这副模样,心底的厌弃更甚几分。
世人皆知卡伦家族覆灭于百年前的血色浩劫。彼时家族恃强妄为,擅闯禁地、私缚怨灵,以活人魂魄饲画,造下无数惨绝人寰的杀孽。无数枉死亡魂被封于古画之中,岁岁不得安息,怨气日积月累,终成席卷整个家族的滔天诅咒。
那场浩劫里,卡伦家族满门倾覆,宅院焚毁殆尽,世人皆道是天道轮回、报应不爽。百年光阴流转,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罪孽滔天的家族早已彻底断绝,无人料到,竟还有遗孤存活于世。
“解法?”伊索尔德轻声嗤笑,笑意里满是寒凉的嘲讽,她抬眸直视艾略特,目光锐利如刀,直直穿透他散漫的表象,“艾略特,你凭什么觉得,我会帮卡伦家族的人?”
“百年前,卡伦一族双手沾满鲜血,枉死魂魄无数。那些被你们家族锁在画中、日夜受噬魂之苦的怨灵,岁岁哀嚎、永世不得超生,这便是你们祖上亲手种下的恶果。”
她字字铿锵,声线清冷凛冽,不带半分偏颇怜悯,句句都是铁证如山的因果定论。
“如今画中缠魂不休、诅咒缠身,祸及后人,不是意外,不是劫难,是报应。是卡伦家族世代罪孽,应得的结局。”
最后两字落下,宛若冰石落地,决绝又沉重。
廊间晚风骤停,周遭瞬间陷入死寂,铜灯的晃动也缓缓平息,光影静止,压得人呼吸微滞。
换做旁人,被这般直白痛斥祖上罪孽,被断然拒绝唯一生机,难免失态慌乱、局促难堪,或是气急辩驳。
可艾略特只是静静立在原地,神色未乱分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