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心追查(第1页)
古堡长廊的晚风缓缓停歇,漫天卷起的浮尘簌簌落回老旧地板,归于沉寂。
午后稀薄的日光穿过哥特式拱窗,斜斜切落,落在蒙尘的油画表面,给暗沉斑驳的画布镀上一层极淡的冷金光晕。整座布莱克伍德古堡再次坠入那种压得人心头发闷的死寂,安静得听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,只剩百年光阴沉淀下来的沉郁阴冷,牢牢盘踞在长廊的每一寸砖石缝隙里。
艾略特静静立在画前,身形挺拔松弛,却不再是方才那副漫不经心、戏谑随性的模样。
指尖细小的伤口早已彻底凝固,刺痛褪去,只剩一层浅浅结痂的微痒,轻轻贴着皮肉,微弱却清晰,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方才那场跨越百年的神魂共鸣绝非虚妄。
幻境里的画面,依旧清晰刻骨地在脑海中反复回放。
昏暗闭塞的百年画室、堆叠如山的半成品画稿、满桌干涸厚重的颜料、窗台上凋零发黑的蔷薇、满地被揉碎的空白画纸。还有那个背对着他、单薄到令人心疼的青年背影,笔直紧绷,倔强到极致,却控制不住肩头剧烈颤抖。
没有嘶吼,没有控诉,没有怨毒的戾气。
从头到尾,只有压抑到极致、近乎窒息的呜咽,细碎、破碎、低沉,裹着深入骨髓的无助、绝望与万般不甘。
还有那一串串冰冷晦涩、盘旋耳畔的古老咒文,不带半分人间温度,带着禁锢、封印、锁魂的沉重力量,硬生生将一段鲜活的过往撕碎、封存、掩埋。
他从头至尾,没有感受到半分恶意。
没有害人的戾气,没有索命的怨煞,没有阴邪的报复。
世人代代相传、谈之色变的古堡恶灵、画中凶祟、百年诅咒,全都是假的。
全是旁人臆想、后人谣传、或是当年刻意造出来的假象。
画中人不是恶鬼。
他是囚者。
是被硬生生抹去身份、抹去姓名、抹去人生、抹去一切存在痕迹,被咒文封印在画布与古堡时光夹缝之中,整整被困百年、无处申冤、无人知晓、无人惦念的含冤孤魂。
艾略特垂眸,视线落回自己的指尖,浅浅结痂的伤口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,却是一切羁绊的开端。
是他布莱克伍德家族的血脉,破开了百年封印的壁垒。
是他的血,唤醒了沉睡百年的记忆。
也是他亲眼窥见了旁人永远看不见的、被彻底掩藏的真相碎片。
莱斯特。
心底再次轻轻落定这个名字。
一个彻底从家族史册、族谱档案、庄园记录、所有文字痕迹里被全盘根除的人。
三年空白档案、全部销毁记录、刻意损毁的画像容貌、画布背后隐秘刻下的姓名、诡异古老的封印咒文、破碎悲戚的幻境片段……
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,拼凑出一个残酷冰冷的事实。
百年前,这个人真实存在。
他曾在这里生活、作画、挣扎、痛苦、崩溃。
而后,被人以极其残忍、极其彻底的方式,从世间、从岁月、从所有人口中,彻底抹除。
连一场像样的落幕、一丝残存的痕迹,都不肯给他留下。
若非画背角落那道几乎融进木纹、被尘埃掩埋百年的浅淡刻字,若非今日一滴血脉偶然引动封印,这个名叫莱斯特的青年,将会永远沉寂在黑暗里,背负无名冤屈,永世被困画布,任由世人代代将他污蔑成恶鬼邪祟、古堡诅咒。
念及此处,艾略特眼底最后一点散漫慵懒彻底褪去。
平日里痞气张扬、漫不经心、万事不上心的少年心性悄然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、冷冽、笃定的郑重。
他素来逆反,不信鬼神,不惧诡秘,不认宿命,更不惯所谓的禁忌与天规。
旁人怕鬼、怕咒、怕古堡、怕百年未知的凶险,拼命逃离这片阴地。
可他从踏入布莱克伍德庄园的那一刻起,就从未退缩。
如今真相的冰山一角浮出水面,他更不可能视而不见、就此抽身。
若莱斯特真的作恶害人,他自会亲手了结、镇压、清算。
可他偏偏是蒙冤被困,无声受苦百年。
百年囚禁,百年失语,百年背负污名,百年无人证清白。
这份委屈,太重,太沉,太荒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