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脉感应(第1页)
深秋午后的日光本就稀薄吝啬,穿过布莱克伍德古堡高耸狭长的哥特式拱窗,被厚重复古的雕花玻璃层层割裂、筛碎。细碎绵软的金辉缓缓坠落,浅浅铺在长廊积着薄尘的橡木地板上,嵌入木纹沟壑之间,将整段回廊衬得愈发幽深静谧。
整座百年古堡静得近乎死寂。
褪去人间烟火的老宅不见半分喧嚣,没有访客往来的动静,也没有仆从走动的足音,连穿堂的晚风都变得温顺柔和。古堡独有的沉郁气息常年在此盘踞,空气里交织着陈年松木风干后的干涩、百年油画颜料沉淀的醇厚涩意,还有一缕从幽深地下室缓缓漫出的阴凉潮气,几种气息层层相融,沉甸甸地笼罩着四周。
长廊两侧,数不尽的旧画框错落倚靠在墙边,紧密地排布在一起。每一块画布都蒙着经年不散的薄尘,磨去了昔日鲜亮的色彩。它们如同无数伫立在阴翳里的旧影,沉默蛰伏,守着这座古堡埋藏百年、无人敢深究的隐秘过往。
艾略特单手斜插在黑色工装裤的口袋里,身形松弛慵懒,随意倚在冰凉斑驳的青石廊柱之上。
他漫不经心地抬眼,扫过满墙尘封的油画,狭长的眼尾微微垂落,周身褪去所有紧绷与锐利,只剩一派散漫悠然。
他从来不是恪守规矩、敬畏古物的温顺之人,骨子里带着不甘拘束、不惧怪谈的桀骜痞气。旁人谈之色变、避之不及的阴森古堡,在他眼中并无半分可怖。那些流传已久的诡异传闻、夜半浮现的虚影与细碎低语,被众人奉为禁忌的异象,于他而言,不过是古老建筑常年压抑而生的空洞氛围感,无趣又乏味。
独自留守古堡、整理百年藏品,这件在外人眼中枯燥又阴森的差事,被他做得随性肆意,不见半分局促。
他不愿费心逐一擦拭除尘、刻意规整陈列,只是缓步穿行在长廊中,抬手将一幅幅歪斜的画框轻轻扶正。动作松弛又利落,指尖搭在斑驳老旧的木质边框上,力道自然随意,全然没有面对古董时的小心翼翼。宽松黑衬衫的袖口随意卷至小臂,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,一身鲜活张扬的气质扑面而来。
在这座终年沉郁肃穆、死寂压抑的古堡里,他身上鲜活的少年意气与散漫桀骜的姿态,和周遭厚重的阴翳格格不入,却又以独有的气场,稳稳压下了古堡沉淀百年的阴冷。
“说到底,不过都是些落灰的老古董。”
艾略特低声嗤笑,语调轻佻慵懒,带着几分看透浮华的戏谑。漆黑澄澈的眼眸映出满墙陈旧的画影,眼底没有半分敬畏,只剩通透的淡然。世人总爱神化这座古堡的过往,渲染诡谲的诅咒,编造各式惊悚传说,可大多都是岁月留白之下,后人添油加醋的噱头。所谓百年秘辛,究其根本,不过是一段被刻意尘封、无人敢触碰的陈年旧事。
他抬臂去扶正靠墙最末尾的巨型油画,指尖不经意擦过画框内侧边缘。就在指腹贴合木框的瞬间,一阵尖锐细碎的刺痛骤然打破了午后的慵懒,猝不及防地窜上指尖。
痛感细微却锋利,清晰得不容忽略。
艾略特眉峰极轻地一蹙,没有慌乱缩回手,更没有像寻常人那般惊呼失态,只是慢悠悠收回手臂,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。老旧木框的边角处藏着一枚极为隐蔽的风干木刺,历经岁月早已硬化,锋利如细针,悄然划破了他指腹柔软的皮肉。
一滴饱满明艳的殷红血珠,缓缓从创口处渗出,顺着细腻的指腹纹路慢慢滚落。
浓烈刺目的血色落在暗沉发黑的旧木框上,反差格外强烈,看得人目光微滞。
若是换做旁人,骤然受伤定会面露不耐,或是下意识对着伤口吹气缓解疼痛。可艾略特只是轻轻甩了甩指尖,眉眼依旧松弛,语气裹着几分戏谑的痞气,漫不经心地低语:“好家伙,老东西脾气还不小,居然敢划伤我?”
他全然不将这反常的状况视作凶兆,反倒像是在和一个顽劣的对手打趣,嚣张又随性。指尖的刺痛丝丝缕缕蔓延开来,绵长细密,却丝毫扰乱不了他闲适的心境。
片刻后,那枚悬在指尖的血珠终于坠落,直直砸在身前尘封已久的油画布面上。
按照常理,干涩的棉质画布极易吸色,鲜血落下必然会晕开一片暗红水渍,留下清晰的痕迹。
可下一秒,超乎常理的诡异景象骤然出现。
滚烫的血滴刚一接触画布,没有半分晕染,也没有留下丝毫痕迹,仿佛坠入了干涸万年的荒漠,被画布之下潜藏的无形力量瞬间吞噬殆尽。
不过转瞬之间,画布恢复原本的模样,暗沉老旧,薄尘覆面,半点血迹都未曾留下。
周遭的一切照旧,光影静谧,长廊死寂,仿佛方才的划伤、血滴坠落、异象发生,都只是他一时恍惚生出的错觉。
唯有指腹持续不散的刺痛,真切地提醒着他,方才发生的一切,千真万确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艾略特原本慵懒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起,唇角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淡去,眼底的戏谑褪去,翻涌而起的是浓烈的探究与兴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