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畔风来各怀心(第1页)
林地渐渐往低处走。脚下的枯叶变成了碎石,碎石又变成裸露的泥地,泥土湿润黏重,一脚踩下去带出半寸深的印子。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,草木清冽的苦香慢慢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水腥气,混着淤泥和腐烂水草的那种沉闷味道。苏皖停下来辨认了一下方向,风从前方低处灌过来,贴着地面拂过她的脚踝,带着水面特有的微凉。
"前面有水。"她说。
温枝夏点了点头,脚下没停。苏珍跟在后面,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沾了一层褐色的湿泥,皱了皱鼻子。三个人沿着坡势往下走,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了,灌木丛多了起来,一簇一簇地挤在路边,枝条上挂着细长的水珠,像是刚被什么打湿的。
拐过一片密集的矮灌丛,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。一面水泊平铺在谷地中央,不大,约莫三四亩的样子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深青色的铜镜,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岸边一圈歪歪斜斜的老柳。柳条垂进水里,密密地挂着,被风一吹就在水面上扫出极浅的涟漪,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平复。水边的泥岸上长满了茂密的芦苇,枯黄的苇秆在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细碎而绵密的沙沙声。
苏珍站在岸边探着脑袋往水里看了一眼,水色深沉,看不到底,水面漂着几片枯叶和一小段断枝,安安静静地浮着不动。
"这水好深。"苏珍说。
话音刚落,前方芦苇丛里忽然窜出一道灰褐色的影子,贴着水面飞快地掠过去,带起一串水花。那东西体型不大,约莫一条成年獒犬的大小,四肢短而粗,尾巴蓬松,头颈上长着一圈暗红色的鬃毛,在水花里一闪就不见了。苏珍往后跳了半步,"什么东西?"
"水獭,三级的。"温枝夏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,平平淡淡的,"长齿水獭,皮毛值钱,晶核在眉心。"
苏皖已经动了。她的身形在芦苇丛边掠过,右手从腰间抽出长剑——剑身细长,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光泽,剑柄缠着深蓝色的缠绳,尾端缀着一枚小小的铜环,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极轻的叮响。一步踏上了水边一块半露出水面的青石。那道灰褐色的影子在水下快速游动,带出一道淡淡的波纹,正往水泊中央的方向逃。苏皖的长剑朝水面刺了下去,一道青灰色的光破开水面没入水下,波纹炸开,水面翻涌了几下,然后一股暗红色的血从水下浮上来,慢慢地在水面上晕开一片。
苏皖踩着青石跳回来,落在泥岸上,鞋底沾了一层湿泥。不多时水面上浮起那只水獭的尸体,灰褐色的皮毛浸了水显得更深,眉心处一道细细的血口,晶核已经被剑尖带出来了。苏皖涉水过去把它捞上来,从剑尖取下那枚指甲盖大的淡青色晶核,又顺手把剑刃上的血在水里涮了涮。
"三级中段。"她把晶核抛给苏珍,苏珍接住擦了擦,塞进腰侧的囊袋里。
苏皖拎着水獭的尸体走回岸上,拧了拧皮毛上的水,将尸体放在岸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。温枝夏站在几步外看着,桃花眼安安静静的,像是看完了全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苏皖直起身,把长剑插回腰间的鞘里,剑柄上的铜环轻轻磕了一下鞘口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她正要说什么,前方芦苇丛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。
声音隔得有些远,但在这空旷的谷地里顺着水面传得很清楚。有人在争执,嗓门扯得高高的,一浪一浪地砸过来,里头夹着"你什么意思""沈家就这么教你的""你算什么东西"之类的碎片,噼里啪啦地砸在一起。
苏皖和温枝夏对看了一眼。温枝夏微微侧了侧头,耳朵朝着声音的方向偏了几分,听了几息,桃花眼底下浮起一层淡淡的了然。"沈家的人,"她说,"还有几个别的姓的。吵起来了。"
苏珍站在苏皖旁边踮着脚往芦苇丛那边看,什么也没看到,只听到声音越来越近,像是正往水边这边移。她扯了扯苏皖的袖子:"阿姐,要不要躲一下?"
"躲什么。"苏皖还没开口,温枝夏已经说了,声音低低的,"他们走不了多远,这水泊四面都是芦苇,只有咱们站着的这一小片泥岸能落脚。真要往这边来的话——"
她没说完。前方芦苇丛里一阵剧烈的晃动,枯黄的苇秆被劈开一条路,一个穿靛蓝劲装的年轻男人大步走了出来,面皮白净,此刻那双眼底压着明晃晃的怒气,嘴角抿成一条直线,眉心皱出一道深深的竖纹。他身后又跟出两个人来,一个穿灰褐短打的矮个子,一个穿墨绿长袍的长脸,三个人身上都沾着泥和水草叶子,像是刚从芦苇丛深处挣扎出来的。
靛蓝劲装的男人走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苏皖,愣了一下,目光又扫过温枝夏和苏珍,那双压着怒气的眼睛眯了眯。他还没来得及说话,身后的芦苇丛又一阵猛烈摇晃,又一个身影大步跨了出来。
那个人比前面几个走得都从容。一身烟灰色的窄袖长袍,腰间松垮垮地系着一条暗银色的腰带,腰带上缀着一枚青玉环,随他的步伐轻轻晃荡。他生了一双细长的眼,眼角微微上挑,嘴唇薄而红润,嘴角天生的弧度便带着三分懒洋洋的嘲弄。乌黑的头发用一顶银灰色的小冠束了一半在脑后,另一半散在肩侧,发尾落在烟灰色的衣领上随着动作轻轻拂动。他从芦苇丛里走出来的时候伸手掸了掸袖口上沾的一片苇叶,动作慢悠悠的,像是刚从茶楼听完一出戏走出来。
沈凡身后又跟出一个人来。那人比他高大半个头,穿一身玄色劲装,肩宽腰窄,面容冷峻,眉骨高而鼻梁挺直,嘴唇薄而抿成一条平直的线,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重刀,站在那里不动也带着一股沉沉的压力。一头乌发用一顶玄铁发冠整整齐齐地束在头顶,冠面上没有任何纹饰,简素到了极处。他腰间挂着一柄黑色刀鞘的长刀,刀柄缠着暗红色的缠绳,绳结打得一丝不苟。
苏珍看到那两个人的时候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,嘴角微微撇了撇,小声嘟囔了一句:"怎么到哪儿都能碰上他。"
沈凡细长的眼微微眯起来,朝苏珍的方向偏了偏头:"苏呆瓜,你嘟囔什么呢?"
苏珍的脸一下子鼓起来了,抬起头瞪着他:"你管我嘟囔什么。还有,别叫我苏呆瓜。"
"为什么不能叫?"沈凡的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,细长的眼弯着,"你从小到大不都这么叫的?三岁摔池塘里哇哇哭的是谁?五岁爬树上下不来嗷嗷喊的是谁?七岁那年沈家宴上——"
"沈凡!"苏珍的声音拔高了,脸颊涨得通红,"你再提那些事!"
"提了怎样?"沈凡往前走了一步,抬起手来,指尖往苏珍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,然后迅速收回了手,"你打我你又打不过,骂你又骂不赢,你除了会瞪人还会干什么?"
"你——"苏珍捂住被弹过的额头,瞪着他的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,"沈凡你有毛病吧!"
"嗯。"沈凡应了一声,语气平平的,"有。"
苏珍气得腮帮子鼓得老高,攥着苏夏剑柄的手指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。沈凡看着她那副模样,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,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,偏过头去望着水面。
沈肆从沈凡身后走出来,先朝温枝夏的方向看了一眼,幅度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温枝夏也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然后沈肆转向苏皖微微颔首:"苏师妹。"
苏皖回了一礼:"沈师兄。"
沈肆"嗯"了一声,目光扫过苏珍,语气比跟旁人说话时略低了几分:"阿珍,别跟阿凡闹了。"
苏珍乖乖地喊了一声:"沈肆哥。"但还是狠狠剜了沈凡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