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合影断两处行匣中铜钱照旧人（第4页）

温柳儿站在那里看了她几息。朱红色的衣袍在灰白色的光里依然刺目，她嘴角那抹笑意已经重新挂上了，但眼底那层冰还没完全化开。她上下打量了温枝夏一遍，从白玉簪到素白劲装到银色腰带，目光锋锐地刮过去，像是在找什么破绽——伤口、灰尘、狼狈的痕迹。但温枝夏干干净净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
"你倒走得不慢。"温柳儿终于开口了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下去的、不太情愿的意味，像是在承认什么她不想承认的事，又被逼着不得不说出来。

"路不算长。"温枝夏说。

然后就没了。她没说那里面有什么，没说石匣子，没说铜钱，没说那片浅紫色的玉。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，像是那一切都是寻常的路程，不值一提。

苏皖的目光紧紧地落在她身上。从温枝夏出来到现在，苏皖一句话都没有说，但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，从肩膀到眉眼都是松的。她按在石壁上的那只手垂了下来，指尖微微蜷着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攥紧了太久终于可以放开了。她的目光从温枝夏的额头看到衣领又看到袖口，仔细地确认每一处都没有受伤的痕迹，然后那紧蹙的眉头才终于松开了一点点。

温枝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。她微微侧了侧脸，桃花眼往苏皖那边看了一眼，然后收回目光，什么都没有说。

"走吧，"温柳儿的声音打破了空地的安静，她拍了拍衣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，转过身去，面朝空地另一侧的岩壁，"路开了。该猎猎了。"

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、带着微不可察的傲慢的调子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，温枝夏只是去上了个茅厕回来了。她甚至没有问温枝夏走的那条路是什么样的、有没有遇到危险、里面有什么东西——她问都没问，像是根本不关心，又像是一早就知道问不出什么。

温枝夏看着她朱红色的背影，桃花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空地的另一侧岩壁上，刚才那道石壁出现之前，温柳儿仰头看过的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方向，此刻正有一道新的裂缝在缓缓打开。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暖黄色的光，而是一种青绿色的、带着草木光泽的亮光，像是密林深处被日光穿透的树冠，明亮而清冽。

风从裂缝里灌进来，带着新鲜的、属于森林的气息，和之前在亡灵山入口闻到的那种甜腻腐烂的味道完全不同。那风是干净的，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清冽，吹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
温柳儿在裂缝前停下来，偏过头看了看身后的人，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迅速扫过，像是在清点自己的货物有没有少。"还磨蹭什么？"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，"进来是干什么的，心里没数？再站着就什么都没了。"

六个水青色的弟子赶紧站起来往她那边聚拢，那个扎双丫髻的圆脸姑娘擦了擦眼角，快步跟了上去。苏珍拉了拉苏皖的袖子，苏皖看了温枝夏一眼，温枝夏微微点了点头。不是对苏皖点的，是对空气点的，像是例行公事一样轻轻地颔首，然后她迈步走在了队伍的最后面。

还是那个位置。

温枝夏走在最后面，素白色的衣袍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朵静静的栀子花。她看着前面所有人的背影，看着温柳儿朱红色的衣摆率先消失在青绿色的光里，看着水青色衣袍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跟进去，看着苏皖和苏珍并肩走进那道裂缝。她的脚步不快不慢，保持着和她从前一样的节奏，稳稳当当的。

她袖口内侧有两样东西，一枚铜钱和一片浅紫色的玉。铜钱贴着她的手腕内侧，冰凉的；玉片贴在铜钱旁边，微凉的，两样东西挨在一起，像两个安静的人并肩站着。她进亡灵山之前没有这两样东西，出那道石壁之后有了。

她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。但她知道它们出现在那里，出现在一个被人放好的石匣子里，出现在一条被封在石壁里的密道尽头，它们一定是有用的。亡灵山不会放无用的东西在路上等人来捡。

温枝夏走进那道青绿色的光里时，微微侧了一下头。她的桃花眼往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那道灰白色的石壁已经合拢了，但它的位置她还记得。那道窄缝，那个石匣，那枚铜钱，那片玉，还有绸布上绣着的那行字，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记忆里，像是被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石匣子。

"此路可通，行至尽头，抬头见光。"

她抬过头了，也见着光了。

她低下头，把目光转回前方。青绿色的光托着她的脚底，暖而软，像踩在厚厚一层干苔藓上。远处的树影层层叠叠地涌过来，真正的亡灵山猎场终于露出了它该有的模样。

温枝夏抬了抬下巴，桃花眼微微弯了一下。

她走进去。

青绿色的光散开之后，眼前的世界变了模样。

一片广阔的林地铺展在面前，地势起伏缓和，像是被谁用巨大的手掌轻轻推过几道弧线。地面覆着厚厚一层枯叶，踩上去松软无声，落叶底下是黑褐色的腐殖土，带着雨后森林特有的湿润气息。树不算密，一棵一棵散落着，树干粗壮笔直，树冠在高处连成一片深浅交错的绿，灰白色的天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，随着风轻轻晃动着。

空气干净得出奇。和来时那条山道上的甜腻腥气完全不同，这里的风带着草木清冽的苦香，偶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甜，但甜得清爽，像早晨露水未干时从花瓣上蒸起来的那种味道。

温柳儿站在队伍最前面，桃花眼缓缓扫过四周，嘴角那抹笑意重新挂上了。她的目光在远处几株矮灌木上停了一瞬，然后落向更远处的山坡，像是在心里盘算猎场的范围。苏皖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，看到矮灌木根部的泥地上有几片被翻过的痕迹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在那里刨过土。痕迹还很新，泥土的边缘还是潮的，没有被风吹干。

低阶妖兽的踪迹。至少三到四级的灵兽，品阶不高，正是猎杀练手的好目标。

六个水青色的弟子也看到了那些痕迹，脸上紧绷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一些。他们怕的是高阶妖兽，怕的是出来就遇上五级以上的东西。但眼前的这些痕迹告诉他们，这一片林子里最多就是四级左右的灵兽，拼一拼是吃得下的。

"散开，五人一组，各找各的。"温柳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，语气依然是那种"你们自己看着办"的懒散，"一个时辰后原地集合。注意哨声。"

她说完自己先动了，朱红色的身影往左侧一片矮坡掠去，动作干净利落，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那枚红玛瑙在她腰间闪了一下暗光，然后她整个人没入了树影之间，不见了。

六个水青色的弟子分成了两拨，三男一组三女一组，往不同的方向散开了。他们走得不算快，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痕迹，像是在学着辨认脚印和爪痕。那个扎双丫髻的圆脸姑娘走在最后面，临走之前回头看了温枝夏一眼，那双眼睛里有紧张也有感激，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，然后被同伴拉走了。

林子里只剩下了三个人。温枝夏站在原处，素白色的衣袍在灰白的天光下安安静静的。苏皖站在她旁边，苏珍站在苏皖旁边，三个人围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形。风从林间穿过来，把地上的落叶吹动了一小片，沙沙地响着。

"低阶的，"苏皖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在跟温枝夏说，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，"三四级的赤尾兔，还有什么长齿獐之类的东西。这片林子养不出太高的。"

温枝夏点了点头。她的桃花眼往远处那些灌木丛的方向看了一眼，然后收回目光，落在苏皖脸上。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，像是把刚才在石壁另一面经历的一切都收好放进了某个箱子里，等到该打开的时候再打开。

"走吧，"温枝夏说，声音轻轻的，"看看能找到什么。"

她迈步往前走去。素白色的背影在林间的光影里忽明忽暗，一步一步的，不急不慢的。苏皖跟了上去，苏珍跟在苏皖后面，三个人在林间慢慢走着，脚下是沙沙的落叶声。

林子里有鸟叫。是那种细碎的、不慌不忙的啾啾声，从高处的树冠里落下来，像是住在亡灵山里的生灵对这个新的早晨一样打着招呼。

温枝夏微微仰起头，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看了一眼头顶那灰白色的天光。她嘴角弯了弯，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，像是什么东西落进了那双桃花眼里，漾开了就不肯散了。

然后她低下头，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