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剑破开千重雾殿前风雨又逢君（第1页）

后山的日子太静了。

静得苏皖有时候会忘了外面还有一个世界——那个有温苏殿、有仙门百家、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们的世界。栀子花开了又落，落了又开，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待下去，和温枝夏每天走那条青石板路，听竹叶沙沙响，看溪水慢慢流。

但温苏殿的弟子找上门来的时候，苏皖就知道，静日子到头了。

“夏师姐，殿主请您回去。”那个弟子站在院门外，低着头，不敢看温枝夏的眼睛，“说是……有要事。”

温枝夏放下手中的茶碗，问了一句：“什么事？”

弟子犹豫了一下：“温渡殿主回来了。还有……柳儿姑娘。”

苏皖的手指顿住了。

温渡。温柳儿。

这两个名字像两根针，同时扎进她的耳朵里。温渡是温苏殿的殿主之一，温家这一代的家主，也是温枝夏名义上的叔父——但他从来不是那种会护着侄女的叔父。温枝夏的母亲去世后，温渡接手了温家的大权，把温枝夏这个正牌嫡长女晾在一边，让她当了个有名无实的大师姐。至于温柳儿，那是温渡的女人——没有正式名分，跟了他很多年，温渡走到哪里，她就跟到哪里。温苏殿的人私底下都说，有温渡的地方，就一定有温柳儿。

“她回来做什么？”苏皖问，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。

弟子不敢答。温枝夏站起来，拂了拂衣袍，转头看了苏皖一眼。那一眼很平静，但苏皖读懂了里面的意思：该来的总会来。

她们走的那天，天刚蒙蒙亮。晨雾还没有散尽，薄薄地浮在山间，像一层半透明的纱。青石板路湿漉漉的，走上去有些打滑，苏皖跟在温枝夏身后，看着她的白衣在雾里若隐若现，像一盏会移动的灵灯。

到了温苏殿，温枝夏没有休息，直接去了演武场。

温苏殿的演武场在正殿东侧，占地极广，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，四角立着四根粗大的石柱，柱上刻着聚灵阵的纹路，能自动汇聚天地灵气。演武场中央是一块巨大的擂台，擂台四周插着几面褪了色的旗帜，在晨风里轻轻飘着。

苏皖到的时候，演武场上已经站了几十个弟子。他们排成几排，穿着统一的水青色练功服，腰间系着各自的身份玉牌。但苏皖一眼就看出来了——这些弟子的精气神不对。

站在前排的几个还好，腰背还算挺直，目光还算有神。但越往后越差，到最后几排，有的弟子眼眶发青，有的脸色苍白，有的站都站不稳，身体微微晃着，像风里的蜡烛。

温枝夏站在队列前面，白衣胜雪，木簪束发。她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，又从最后一排扫回来，不疾不徐，像一把尺子在量什么东西。

演武场上一片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旗帜被风吹动的声音，能听见远处山林里鸟叫的声音。

“北边的事，我听说了。”温枝夏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能让每个人听清，“十七个人死了，三十多个人伤了。分殿毁了，物资没了。你们当中有人的师兄弟、师姐妹，就在那十七个人里面。”

队列里有人低下了头。

“但我今天不想说北边的事。”温枝夏说，“我今天来，是来监督你们的”

队列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。几个弟子抬起头，面面相觑，眼中满是意外。他们以为夏师姐回来，会说北边的事，会说妖兽的事，会说殿主的事。但她什么都没说，她只说——练剑。

苏皖站在演武场边的台阶上，靠着柱子，看着这一切。她知道温枝夏为什么这么做。说再多的话，不如教他们一招半式。死掉的人回不来了，伤的人需要时间养，但活着的人——活着的人还要继续修炼，继续变强，继续活下去。这才是温枝夏想告诉他们的。

“所有人，拔剑。”温枝夏说。

唰——几十柄剑同时出鞘的声音，像一阵急促的风吹过竹林。剑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苏皖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些剑——大多数都是普通的长剑，品级不高，有的剑身上还有缺口和裂纹，显然用了很久没有换。

温枝夏也拔了剑。她用的是一把普通弟子修炼用的剑，没有任何装饰，剑身素白，像一根细长的冰棱。温苏殿的人都知道，夏师姐从来不佩自己的剑。没有人知道为什么，也没有人敢问。

“今天练的是温苏殿的基础剑法——青云十三式。”温枝夏说，“这套剑法你们都学过，但我要你们忘掉以前学的，跟着我重新练一遍。”

她走到演武场中央，面朝东方，背对队列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青石板上，像一幅水墨画。

“第一式，起势。”

她动了。

剑从腰间缓缓升起，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，不急不慢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流畅。她的手腕很软，但剑尖很稳，稳得像是钉在了空中。白衣随着动作轻轻飘起来，长发在风里散开，整个人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白莲花。

苏皖靠在柱子上，看得有些出神。她见过温枝夏练剑很多次，但每一次看都觉得不一样。有时候觉得她的剑像流水，有时候觉得像风，有时候觉得像月光。没有什么固定的形态，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，多一分太多，少一分太少。

队列里的弟子们跟着练了起来。几十柄剑同时舞动，剑光交织在一起，像一张巨大的网。但苏皖看得出来，大多数人只是照猫画虎，只学到了形，没学到意。手脚跟上了，眼睛跟上了，但气息没有跟上，心神更没有跟上。

温枝夏显然也看出来了。她收了剑，转过身来。

“停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