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会（第3页）

她破涕为笑。笑得很快，嘴角翘了一下就落下去了，但眼眶还是红的。她把那块戳了好几下都没夹起来的毛肚夹到我碗里。

“那我去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“就一年。”

“一年。”

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，细细密密的。她撑开伞，我接过来，两个人躲在同一把伞下沿着老街往前走。梧桐叶被雨打得沙沙响，路灯的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，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碎成无数块。

“许微雨，你知道我现在最欣赏你什么吗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以前从来不会说“我的意见不重要”，你觉得你的意见本来就不重要。今天你说了，你的意见不重要。那你为什么还是说出来了？因为你也知道你的意见对我来说很重要。你只是在装傻。”

我没有反驳。她说得对。

“你知道吗，”她继续说，声音被雨声裹着，听起来有些远，“我今天说的事，提前很早就想告诉你了。但我不敢。我怕你觉得我不稳定，怕你觉得我要离开你。我反复排练了很多遍，但还是拖到了今天。因为我怕。不是怕你不答应，是怕你明明不想让我走却不说，又在替我决定。”

“那你呢？”我问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自己怕不怕。”

她沉默了片刻。“怕。怕你不等我。”

雨声沙沙地响着，梧桐叶在我们头顶轻轻摇晃。我停下脚步，她也停下了。

“林映初，我不会不等你。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应该等，不是因为我觉得这样对你更好。是因为我想等。这个答案不需要绕弯，也不需要问。是我自己的决定。”

伞面上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，噼里啪啦的。她站在伞下，低着头，肩膀微微发抖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抬起头，脸上全是湿的。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。

“这是你第一次跟我说，你想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刚才说‘是因为我想等’。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用我想开头。以前你从来不说自己想要什么，永远都是你觉得、你应该、这样对你好。今天你说“我想”。

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不是之前那种克制的、沉默的、用手背蹭一下就藏起来的哭。是真的很认真地在哭，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风衣领口上。我站在伞下，手里握着伞柄，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然后我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，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。她的脸贴着我的肩膀，风衣布料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。

“以后多说一点。”她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，含含混混的。

“说什么。”

“说你想。说你不想。说你要。说你怕。什么都行。”

“好。”

雨声渐渐小了。我撑着伞站在那里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，闻到她头发上混着雨水和洗发水的味道。旁边偶尔有行人匆匆跑过，溅起水花，没有人注意我们。老街的路灯坏了一盏，忽明忽暗地闪着，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家，我打开速写本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群飞鸟。它们从穹顶倾泻而下，在地面上投出无数流动的光斑。画完之后我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：“她亲手挂了最后一片。刮花了的那片也在其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