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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思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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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惊鸿从那天下午开始写“相思”。

谢兰因说写一百遍。

她没问为什么,铺开纸就开始写。

第一遍“相”字的目字旁写宽了,像个没睡醒的眼睛。她划掉重写。

第二遍“思”字的田字头写扁了,下面的心字底显得太大。

第三遍好了一些,但“相”字右边的“目”和左边的“木”之间隔得太远,像两个不认识的人。

写到第十遍的时候,她停下来看了看。

这一遍“相”字写得不错,左边“木”的最后一笔勾起来了,“目”字的横间距均匀,两个字挨得不远不近,像是两个并排站着的人。

“相思”是什么意思,她没问。

但她知道“相”是相互的,“思”是思念。连在一起就是两个人互相思念。她在想,谁和谁互相思念。谢兰因和她?谢兰因和谁?她又和谁?

写到第三十遍的时候,手开始酸了。她换了一只手,又换回来——左手写的字歪得更厉害。她甩了甩手腕,继续写。

写到第五十遍的时候,她听见谢兰因咳嗽了一声。很轻,像是怕吵到谁。沈惊鸿没抬头,继续写,但她把写字的动作放轻了,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变小了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笔在纸上走的声音,还有窗外偶尔传进来的风声。

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,枝头挂着一片没落尽的叶子,干枯的,卷着边,像一枚旧书签。沈惊鸿写到第七十遍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,那片叶子还在。

第八十遍,“相”字的木字旁写得顺手了,“目”字的横也能控制好宽度了。“思”字她还是写不好,田字头要么太宽要么太窄,心字底的卧钩总是翘得太高。

写到第九十遍的时候,她忽然觉得“相思”这两个字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了。不是字不一样了,是她看这两个字的感觉不一样了。她盯着“相”字看了一会儿,觉得那像是两个人在互相看着对方。“木”旁边站着“目”,“目”旁边站着“木”,左边的人在看右边的人,右边的人在看左边的人。

“思”字呢?田在心上面,心在田下面。她在心里种了一块田,田里长着什么——她不知道。

第一百遍写完,她放下笔,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看。一百个“相思”密密麻麻排了十行,行行都是这两个字。有的写得好,有的写得不好,但连在一起看,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整齐感,像一垄一垄的庄稼。

谢兰因走过来,拿起那页纸看了一遍。她看得很仔细,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确认过。

“知道什么意思了?”谢兰因问。

“知道。”沈惊鸿说,“你教的。”

“我教的是字,不是意思。”

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就是两个人互相想念,对吧?”

谢兰因把纸放下,看着她。“对。”

“那你有想念的人吗?”

谢兰因的目光从沈惊鸿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。“有。”

“谁?”

“我外祖父。他过世三年了。”

沈惊鸿没有再问。

她知道这不是全部答案,但她现在还不够资格知道全部。她低下头,把那张写满“相思”的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。

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。不大,淅淅沥沥的,打在屋顶上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。

沈惊鸿躺在被子里听着雨声,睡不着。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,墙那边是谢兰因的屋子。雨声里她仔细听了很久,没听到咳嗽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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