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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日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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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敏走的那天,偏院外头站了不少人。宫女太监三三两两聚在廊下,伸长脖子往东边看。沈惊鸿打水回来的时候,正好看见郑敏从东跨院出来,手里提着包袱,身后跟了个小宫女帮她拿书箱。郑敏换了件素色衣裳,头上没戴首饰,脸白得像纸,眼睛红肿,像是哭了一整夜。她从沈惊鸿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沈惊鸿以为她要说什么,但她只是看了沈惊鸿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——恨是真的恨,但除了恨,还有一种沈惊鸿说不上来的东西,像是不甘心,又像是认命了。然后她走了,头都没回。

沈惊鸿提着水桶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在长廊尽头。太阳照在东跨院门口,地上还有她踩过的脚印。

那天下午,谢兰因没教新字。沈惊鸿到偏院的时候,石桌上摆了一盘棋,黑白子各占一方,棋盘是木头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

“今天不写字,学下棋。”谢兰因坐在石桌一侧,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
沈惊鸿坐下来,盯着棋盘看了半天。她见过棋,在相府见过——沈惊月和客人下过,她在旁边端茶倒水,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她那时候觉得这声音好听,但现在看着满盘的黑子白子,只觉得头大。

“我不会。”

“所以才要学。”

谢兰因拿起一颗白子,放在棋盘正中间。“这是天元,棋盘正中心。下棋从这儿开始,也可以从别处开始,但初学者最好从中间开始,看得清楚。”

沈惊鸿拿起一颗黑子,不知道该放哪。

“随便放。”谢兰因说,“第一手不重要,重要的是后面怎么接。”

沈惊鸿把黑子放在白子旁边,挨得很近,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。谢兰因看了一眼,没说她放得不对,拿起白子放在离黑子两步远的地方。沈惊鸿看不懂这是在干什么,但她觉得谢兰因放棋子的动作很好看,手指捏着棋子,轻轻按在棋盘上,不响,但很稳。

下了七八手,沈惊鸿的黑子被白子围住了,前后左右都是白的,她拿着黑子悬在半空,找不到地方放。

“被围住了怎么办?”她问。

谢兰因伸手把她的黑子拿起来,放在棋盘另一侧,离白子远远的。“有时候要换一条路走。硬闯进不去的地方,绕一下就到了。”

沈惊鸿盯着棋盘上新放的那个黑子,觉得这话不只是在说下棋。她想起郑敏走的时候那个眼神——恨是真的恨,但除了恨,还有一种认命了的东西。郑敏没绕路,她硬闯了,然后撞墙了。

两人下了一下午,沈惊鸿输了五盘。第六盘的时候,她终于看出了一个空当,白子围成的圈有一个缺口,她把黑子塞进去,连成了一条线。谢兰因看着那个黑子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拿起白子把那个缺口堵上了。沈惊鸿的空当只存在了不到一分钟,但那一分钟里,她觉得自己好像开了窍——不是棋艺开窍,是别的什么东西开窍了。

她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
晚上吃饭的时候,顾采薇来了。她端着一碟莲子糕,说是御膳房多做的,分给她们尝尝。三个人坐在石桌旁,莲子糕切成小块,用竹签戳着吃。顾采薇话多,从御膳房的点心说到东宫的猫,从东宫的猫说到郑敏走的时候哭得多惨,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,看了看谢兰因的脸色。

“我说太多了?”顾采薇小声问。

“没有。”谢兰因拿起一块莲子糕,“接着说。”

顾采薇又说了。她说郑敏出宫的时候,她爹没来接她,是府里的管家来的,郑敏上车的时候摔了一跤,书箱散了,书撒了一地,她蹲在地上捡,捡着捡着就哭了。

沈惊鸿听着,没说话。她在相府也捡过书——不是她的书,是沈惊月的。沈惊月把书摔在地上让她捡,她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捡起来,摞好,捧在手里,沈惊月一把打翻,她又捡。来回三次,沈惊月才满意。她那时候没哭。

不是因为坚强,是因为哭没用。

现在郑敏哭了,沈惊鸿觉得她哭也没用,但至少哭比憋着强。

顾采薇走了以后,沈惊鸿帮谢兰因收拾棋盘。黑白子分开装,一颗一颗捡,捡到最后还剩一颗黑子,在棋盘边上滚了两圈,沈惊鸿伸手接住了。

“你明天还教我吗?”她问。

“教。”谢兰因把棋盒盖上,“明天教你新的字。”

“什么字?”

谢兰因想了想:“棋。”

沈惊鸿把那颗黑子攥在手心里,黑子被她的体温捂热了,凉意一点一点退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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