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帖(第1页)
当天下午,沈惊鸿回到偏院,发现石桌上的东西被人动过了。
她出门前把字帖翻到“天地玄黄”那一页,笔搁在砚台边上,墨锭放在砚台右侧。现在字帖被翻到了“杏花”那一页,笔搁到了笔架上,墨锭挪到了砚台左侧。
动作不大,但沈惊鸿注意到了。因为她在相府后院住了十四年,养成一个习惯——记住每一样东西的位置。不是记性好,是不得不记。她住的厢房经常被人翻,衣裳、帕子、铜盆,有时候少一样,有时候多一样,翻过之后不会复原。她不记的话,丢了东西都不知道找谁要。
她蹲下来,看了看石桌下面的地面。青砖上有几道浅浅的灰痕,是鞋底蹭的。不是她的鞋——她的绣鞋前两天刚换了新的,鞋底干净。也不是谢兰因的鞋,谢兰因走路轻,脚跟先着地,不会蹭出灰痕。
顾采薇来过?不像。顾采薇每次来都在门口喊一声,等人应了才进来。
郑敏。
沈惊鸿站起来,把那本字帖拿在手里翻了一遍。前面几页没动,“惊鸿”“兰因”“杏花”“等我”都在。翻到后面,“天地玄黄”那一页被折了一个角,不是她折的。她不折书角,谢兰因也不折。
她把字帖合上,放回原处。没声张,也没告诉谢兰因。
第二天,沈惊鸿去东宫的时候,发现郑敏已经站在书案旁边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湖蓝色的褙子,头发梳了十字髻,戴了一支白玉簪,耳朵上换了一对玛瑙坠子,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。
沈惊鸿端着砚台走进去的时候,郑敏没看她。不是假装没看,是真没看。她的目光定在赵昀的笔尖上,嘴角带着笑,像是在专心致志地替太子翻书。
太专心了。沈惊鸿把砚台放在书案上,拿起墨锭开始磨。磨了半圈,赵昀忽然开口了。
“郑敏,把孤昨天让你查的那本书拿来。”
郑敏应了一声,转身走到书架前。书架在东墙,离书案有五六步远。她走过去的时候,沈惊鸿的目光跟着她走了一瞬——不是看她的背影,是看她的鞋。
湖蓝色绣鞋,鞋头绣着一朵牡丹,鞋底干干净净,没有灰痕。
沈惊鸿收回目光,继续磨墨。
傍晚回到偏院,谢兰因正在石桌上写字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。笔尖在纸上游走,沈惊鸿走过去的时候,她正在写一个“等”字。
“今天学什么?”沈惊鸿坐下来。
“今天不学新字。”谢兰因放下笔,“今天考你。”
她把面前那张纸转过来,推到沈惊鸿面前。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三行字,全是沈惊鸿学过的。天、地、玄、黄、宇、宙、洪、荒、日、月、盈、昃、辰、宿、列、张。
沈惊鸿一个一个念,念到“昃”的时候顿了一下,想了想,说:“昃,太阳偏西。”
谢兰因没点头也没摇头,等了片刻,沈惊鸿继续往下念。念到“张”的时候停了,抬起头看着谢兰因。
“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谢兰因把纸收回去,“十六个,全对。”
沈惊鸿愣了一下。她以为自己会错两三个,没想到一个没错。
“你这一周学了七十六个字。”谢兰因拿起笔,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个数字——七十六,“照这个速度,用不了三个月。”
沈惊鸿看着那个数字,有点恍惚。一周前她还只认识四十一个字,现在翻了一倍。她没觉得自己学得多快,只是每天下午写写画画,晚上背一背,不知不觉就记住了。
“谢兰因。”她忽然叫了全名。
谢兰因抬起头。
“你为什么愿意教我?”
谢兰因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她看着沈惊鸿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,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被问,只是在想要不要说实话。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写字了,像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。
沈惊鸿坐在对面,手里的笔差点掉了。
值得。
她活了十四年,听过“不吉利”“庶出”“那个”“丢人”。没人说过她“值得”。值得什么?值得教?值得帮?值得活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