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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宁十二年冬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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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宁十二年腊月十五,帝都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

紫禁城角楼的飞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,琉璃瓦的轮廓被雪抹平,远远望去像是一座白色的坟茔。檐角悬着的那盏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,烛火明灭不定,像是随时都要熄灭。

沈惊鸿跪在坤宁宫冰冷的地砖上,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。

她的凤冠歪斜着挂在发髻上,金丝缠绕的东珠垂在额角,随着她轻微的喘息微微晃动。大红的嫁衣裙摆铺散在汉白玉地面上,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——只是那花瓣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,从嘴角淌下来的,从耳后渗出来的,从指甲缝里洇出来的。

她抬起头,望向殿门外的雪色。

殿门大开,寒风裹着雪粒灌进来,扑在她脸上,化成一滴滴水珠,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。

皇帝赵昀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里一闪一闪。他的手在发抖——沈惊鸿看见了,那封被他攥在手里的信笺跟着一起簌簌地响。

“沈惊鸿。”

赵昀叫她的名字,不是“皇后”,不是“爱妃”,是全名。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可是那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,像是岩浆——滚烫的、汹涌的、随时要喷薄而出的岩浆。

“八年。”

他说。

“八年了。”

他往前走了半步,那封信笺被他举到烛光下,泛黄的纸面上是一行行娟秀的字迹,墨色深浅不一——有些地方墨迹浓重,像是写字的人手腕已经没有力气,不得不反复描摹;有些地方有细微的褶皱,像是被水滴洇过。

沈惊鸿认得那个字迹。

她认得每一笔、每一划,认得那个“惊”字里永远少一横的习惯,认得那个“鸿”字里最后一笔总是微微上扬的弧度,认得落款处“你的阿因”四个字里那个“因”字被写得像一枚小小的杏花。

她闭了闭眼。

赵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:“你替她顶了八年的皇后之名,替她生了太子,替她挡了无数次后宫暗箭,替她在朝堂上斡旋,替她在太后面前周旋……朕竟不知,朕的皇后,爱的从不是朕。”

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,声音哑了。

沈惊鸿睁开眼,看着眼前这个身穿龙袍的男人。

他是皇帝,是这天下的主人,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九五之尊。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,眼神里的东西不像一个皇帝——那是一个被背叛的男人的愤怒、不甘,和一个爱而不得的人的狼狈与悲哀。

“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赵昀问。

沈惊鸿张了张嘴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她没有咽下去,任由那口血顺着嘴角溢出来,滴在嫁衣的领口上,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。

她缓缓摇了摇头。

赵昀盯着她看了很久,那目光像是要把她钉穿。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去,龙袍带起一阵风,吹得烛台火苗剧烈地摇晃。

“朕看过你们的每一封信。”

他的背影僵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三百二十七封。从永宁四年到今年十月。每一封朕都看过。”

沈惊鸿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
那细小的变化没有逃过赵昀的眼睛。他转过身来,脸上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的笑:“害怕了?”

沈惊鸿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慢慢地将手伸进怀中,摸索着,指尖触到一个温热的、光滑的东西——那枚玉佩她贴身带了八年,玉已经被体温捂得温润,像一块永远不会冷下来的皮肤。

赵昀看见了。

他看见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,看见那枚玉佩在烛光下泛出莹润的光泽,看见她将玉佩贴在唇边,闭上眼,像是在亲吻一个人的脸颊。

他的瞳孔骤缩。

“你竟还留着?”他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,“那谢兰因早已嫁作他人妇,远赴南疆,她为你守什么?她可曾回来看过你一眼?可曾进京觐见过你一次?”

沈惊鸿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将那枚玉佩翻了过来,让赵昀看背面刻着的四个小字。

同死共生。

笔画纤细,像是用簪子一笔一笔刻上去的——事实上确实是谢兰因亲手刻的。那年她们十六岁和十八岁,躲在相府后山的杏花林里,谢兰因握着她的手指,一笔一划地教她刻这四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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