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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入泥途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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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《沉入泥途》

沉篇·第一章泥中骨

沉的人生,从7岁起就被钉死在泥泞里,再没见过真正干净的光。

彼时他还只是个蜷缩在栅栏外的孩童,连完整的衣物都没有,单薄的布料裹着枯瘦的身子,在寒风里瑟瑟发抖。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,不过是沾染了些许不明污渍、出现些许低热症状,连明确的感染诊断都未曾得到,就被教会巡逻兵粗暴地拖拽起来五花大绑,不顾他哭喊与哀求,径直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化堆。

那片贫民窟栅栏区里,婴幼儿死亡率极高,普通人大概率活不过7岁,他的父母已是苟活多年。物质极度匮乏,卫生条件恶劣,全民普遍肮脏,清洁是少数上层阶级的特权,污秽、虫害、疫病常态化,一个低烧就能要命,而教会的规矩简单粗暴:发热、起疹、身上带伤——只要看着像感染,就是感染。没人会验,也验不起。民众不把疾病当作医学问题,而是视作神罚、宿命,患病后只能祈祷,被动等待生死。烧死,就是最“仁慈”的净化。

浓烟滚滚而上,裹挟着焦糊与绝望的气息,弥散在贫民区的上空。教会的士兵冷漠地守在一旁,不许任何人靠近,仿佛被烧掉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垃圾,而非两条鲜活的人命。这座城市的资源,尽数被教会与贵族牢牢攥在手心,他们坐拥粮仓与药库,却对底层贫民的生死视若无睹,但凡有一丝感染风险,便会毫不犹豫地将其舍弃,杜绝一切可能的隐患。

而贵族们的冷漠,更是刻进了骨子里。他们乘着华丽的马车,从肮脏破败的贫民区经过,会随手将馊臭的潲水、吃剩的残羹泼洒在街边,看着饿得发疯的贫民们扑在泥地里争抢,以此取乐。更有甚者,会随手抛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币,圈出一片空地,逼迫贫民互相厮打、决斗,看着他们为了一点活命的食粮,丢掉尊严、拼上性命,而贵族们则站在一旁,冷眼旁观这场荒唐又残忍的闹剧。

他见过教会庄园里的农奴——身份世袭,农奴、平民、贵族、教士层级森严,出身决定一生轨迹,几乎不存在阶层跨越的可能。底层依附领主生存,人身自由被捆绑,劳作、服役、上缴赋税是终身义务。法律偏袒权贵与教会,律法不保护平民,底层没有申诉、维权的渠道,对错由上位者裁定。

那些面黄肌瘦、衣不蔽体的人,从出生起就被钉在土地上,世代为奴,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敢有。他宁愿死,也不要变成那样的牲畜。

那一天,他把牙齿咬得发酸,心底硬生生刻下一道执念,此生此世,绝不能沦为任人宰割的底层,绝不要再过这样猪狗不如的日子。

(这执念不是一时的恨意,是刻进骨髓的生存本能——为了活下去,为了不再被随意丢弃,他可以背叛任何人,包括自己)

12岁那年,黑夜被吸血鬼的突袭撕破,恐慌席卷了城郊的村落。尸横遍野,哀嚎遍野,活着的人四散奔逃,沉在遍地狼藉与死尸里,拼了命地翻找,只为扒出些许死者身上遗留的财物。那是他唯一的活路,是能换一口粮食、不至于饿死的希望。他攥着好不容易凑来的微薄钱财,满心欢喜地往回赶,却在半路遭遇了凶狠的土匪,身上仅有的财物被洗劫一空,还被狠狠踹倒在地,险些丢了性命。

就在土匪准备痛下杀手时,夜色里骤然掠过几道鬼魅的身影,是真祖瀛的血族部队。他们出手狠厉,不过瞬息之间,便将一众土匪尽数斩杀。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,为首的血族缓缓走向沉,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肮脏破旧、沾满尘土的身上,没有丝毫杀意,只有毫不掩饰的嫌恶。

“太脏,不配。”

轻飘飘的一句话,便挥手让他滚开。

沉狼狈地趴在地上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不是恐惧,是极致的屈辱。原来底层的他,就连成为吸血鬼猎物的资格都没有。也是从那天起,他记住了:拥有力量的人才有资格决定谁是“脏的”,谁有资格活着。这份屈辱,化作了更深的执念,他必须往上爬,哪怕不择手段,也要摆脱这泥沼般的命运。

13岁,生活再一次将他逼入绝境。年幼的弟弟染上重病,卧床不起,高烧不退,家里无粮无药,眼看就要撑不下去。走投无路之下,沉咬咬牙,冲进街边的包子铺,抓起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就往外跑,只想让弟弟吃上一口热食。可他很快就被摊主追上,按在地上拳打脚踢,辱骂声不绝于耳,周遭的行人纷纷侧目,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。

贫民区的人自顾不暇,富人区的马车绕道走。没有人会为一只被踩死的蚂蚁停下。这就是这片大陆的日常——大小战乱、领地征伐接连不断,战争不是突发事件,而是整个时代的日常背景。青壮年常被强征入伍,农田荒废、家园被毁是家常便饭,民众长期活在战火阴影中。

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活活打死时,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拦住了摊主。

是懿轩,守夜军的下级军官,没落的懿氏贵族旁支。三天前他刚从边境换防回来,腰间挂着一枚磨得发亮的守夜军铭牌,长期驻守边境早已让他触景生情。

他衣着整洁,气质温和,看向沉的眼神里没有鄙夷,只有几分不忍。懿轩买下了包子,又拿出随身携带的草药,细心地为沉处理伤口,还跟着他回到破败的家中,为他生病的弟弟诊治,留下了足够的药材与粮食。

(半年后,懿轩凭借贵族身份与过往战功余荫,转任教会执事,负责医疗与后勤,顺带将沉安置在教会的药圃里)

可惜沉的弟弟终究没能撑过那个冬天…下葬那天,懿轩又来了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默默递给沉一件干净的旧棉衣。那是沉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在别人怀里哭出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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