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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关口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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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算是过完了。静安路上的红灯笼还挂着,纸被风吹得破了几个洞,里面的烛火早已熄了,只剩空壳子,晃晃悠悠的。鞭炮屑扫干净了,青石板路又露出本来面目,被磨得发亮,缝隙里嵌着瓜子壳和烟头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早点摊子照常支起来,蒸笼冒白气,混着油条的香味。日子又回到从前的样子。

凝初去江陵医院报到了。她不用面试,不用试工,直接去外科。医院不大,三层楼,外墙刷着白灰,有的地方脱落了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走廊窄窄的,灯昏昏黄黄的,消毒水的味道从这头飘到那头。凝初穿着白大褂,站在走廊里,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护士。她想起北城。北城的医院有六层楼,有电梯,有X光机,有德国进口的手术器械。这里的器械都是旧的,手术刀钝了要自己磨,纱布消了毒还要数着用。

她没有抱怨。她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,走进手术室,开始工作。

“沈医生,这个病人的伤口感染了,需要重新清创。”护士递过来一把钳子。

凝初接过去。“嗯。”

她低头缝伤口,一针一针,缝得很慢。她的手指稳,线走得直,缝出来的针脚整整齐齐。护士站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说:“沈医生,您缝得真好。”

凝初没有抬头。“缝多了就好了。”

她想,缝得再好又怎样?这里没有她需要的药,没有她需要的器械,没有她需要的条件。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些不该死的病人死掉。她不能说什么,只是把伤口缝好,把线剪断,摘下沾血的手套,走到水池边洗手。水龙头是老式的,拧开要转好几圈,水很小,流得慢。她把手放在水下,看着血丝被冲走。她想起前线,想起那些抬进来就再也没有抬出去的伤员。她以为自己离开战场就安全了。不是。战场在哪儿都一样,只是换了个地方。

那天下了班,凝初没有直接回沈公馆。她走在静安路上,漫无目的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走着走着,她停下来,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戏园子门口。匾额上写着“月官园”三个字。门开着,里面传来胡琴声,有人在排戏。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,也许只是走错了,也许不是。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走了。

苏年从柜台后面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,穿着深蓝色的大衣,头发挽在脑后。她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苏年没有追出去,也没有问。她只是觉得,这个人有心事。

沈暮和君泽开始着手收回关口。

江陵关口不是一个赚钱的码头。它河道淤积,大船进不来,吞吐量比不上那些洋人撑腰的大港。但它有一个别处没有的东西——它是沈行知起家的地方。当年沈行知从一个北方来的落魄军官,在江陵站稳脚跟,靠的就是这个关口。不是因为它有多大的吞吐量,而是因为它控制着上游几个县城的进出货通道。谁掌握了这个关口,谁就掐住了那些县城的喉咙。

沈暮在北城七年,学的就是这个。她学会了看账本、签文件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。她知道那些明面上的权力——沈朝在海关的签字权——是父亲用半辈子换来的。但她也知道,那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。真正的根基在下面,在江陵,在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关口里。

父亲死前把那几份文件交给她的时候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只是把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,推到沈暮面前。“这些都是北城那边的关系,你拿着,有用。”沈暮翻开,看见文件里夹着一张纸,上面只有两个字——“江陵”。父亲用笔圈了一下。沈暮抬起头,看着他。沈行知没有解释,只是说:“别的都是幌子,这个才是真的。”

这就是她离开北城做的最后一件事。她收拢了所有能收拢的权力,用几份明面上的文件掩人耳目,把最真的那一份藏在最底下。没有人知道她拿走了什么。他们只知道沈朝回了江陵,安葬了父亲和哥哥。他们不知道沈朝手里握着什么。

关口的事不急,但不能拖。沈暮让君泽去打听码头的底细。君泽出去了一天,回来的时候带着消息——码头现在被一个人攥着,叫顾长顺。从前是沈行知手下的一个商人,做进出口生意的,跟海关那边有些关系。沈行知在的时候,他安安分分的;沈行知走了之后,他趁乱把码头揽了过去。他有靠山,海关里有人给他撑腰。

“他底下有多少人?”沈暮问。

君泽说:“码头上的工人,大部分是临时雇的。他手里没有自己的队伍,只有几个亲信。”

沈暮点了点头。没有自己的人,就好办。

沈暮不动声色,只是让君泽把消息散出去——“沈家人回来了。”江陵城开始有人议论,沈家要重新拿回关口了。

过了几天,有人来敲门。君泽打开门,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灰布棉袍,帽子压得很低,脸上沟壑纵横,两只手粗糙得像树皮。他站在门口,犹豫了很久,才开口:“沈少爷在吗?我……我是刘德茂,以前在沈大帅手下管过仓库。”

君泽看了他一眼,侧身让他进去了。

刘德茂坐在客厅的椅子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不敢喝茶,也不敢抬头。沈暮从里面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她不认识这个人。但这个名字她有印象,在父亲留下的那份名单上。

“刘叔,您找我有事?”沈暮坐下来,语气不冷不热。

刘德茂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。“沈少爷,是……是顾老板让我来的。”沈暮没有说话。刘德茂搓了搓手,说:“顾老板说,关口的事,想跟您谈谈。他让我来传个话。”

沈暮看着他。“您在替顾长顺做事?”

刘德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。“沈少爷,我……我也是没办法。沈大帅走了之后,码头上的老人散的散、走的走。我没本事,只会管仓库。顾老板看我老实,让我在码头看着,一个月给几块大洋,够吃饭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沈暮,眼眶红红的。“沈少爷,我不是替他做事。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没地方去。”

沈暮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份名单——刘德茂,管过仓库,老实本分,靠得住。父亲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,写着“可用”。她把目光收回来。

“顾长顺要见我,谈什么?”

刘德茂摇了摇头。“他没说。只让我来传个话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沈少爷,您别怪我多嘴。顾长顺这个人,滑得很,您得小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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