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凝初(第2页)
“凝初姐。”
是“沈朝”的声音。凝初没有应。她擦了擦眼泪,把被子拉到下巴,假装睡着了。
门开了。不是推开的,是轻轻推开一条缝,侧身进来的。“沈朝”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她没有开灯,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“凝初姐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凝初没有动。
“沈朝”走过来,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。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坐下来,隔着被子,轻轻拍了拍凝初的肩膀。
“我做噩梦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凝初愣了一下。她睁开眼睛,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。“沈朝”没有看她,看着窗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白白的,瘦瘦的,颧骨凸出来,面颊凹下去。凝初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想起沈暮——沈暮坐在军校操场的台阶上,把脸埋进臂弯里,她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来,什么都不问。沈暮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说“我没事”。那时候的沈暮,和现在这个“沈朝”,重叠了。
凝初的心软了一下。
“什么噩梦?”她问。
“沈朝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梦见我爹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,不说话。我想叫他,叫不出来。”
凝初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“沈朝”的手背。“沈朝”的手凉凉的。
“沈朝”没有说话。她反握住凝初的手,握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“凝初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凝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这一次,她没有藏。她坐起来,把脸埋进“沈朝”的肩窝里。“沈朝”僵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,轻轻揽住她的肩膀。没有抱紧,只是虚虚地拢着,像怕碰碎她。隔着两层衣裳,凝初感觉到“沈朝”的体温。凉凉的,瘦瘦的。
她哭了一会儿。没有声音。“沈朝”没有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,手搭在她肩上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凝初退开一些,擦了擦脸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,声音哑哑的,“你回去睡吧。”
“沈朝”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凝初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爹说,重山叔是他最好的兄弟。他走了,你还有我们。”
凝初没有说话。
“沈朝”走了。门关上了。
凝初没有认出她。
不是认不出,是不敢认。她看着“沈朝”的眼睛,那双眼睛她见过无数次——在北城军校的操场上,在沈公馆的回廊里,在她每一次坐下来想要开口却什么都没说的沉默里。那双眼睛里有沈暮的影子。但她告诉自己,那不是沈暮。沈暮已经死了。报纸上写的,电报里说的,所有人都知道的。她不能因为一双相似的眼睛,就推翻一切。
后来谁都不提那晚的托付。沈行知不提,“沈朝”不提,凝初也不提。那句话像一块石头,沉在水底,没有人去捞。但凝初知道它在那里。她每次看见“沈朝”,都会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,想起“沈朝”低着头应下那句话的样子,想起自己站在门口、听见“朝儿应了”时心跳漏了一拍的样子。
她把“沈朝”当作沈暮的替身——一个活着的、近在咫尺的、可以让她假装沈暮还在的替身。她搬到沈公馆,住在沈暮隔壁的房间。每天清晨听见“沈朝”出门的脚步声,每天傍晚听见“沈朝”回来的开门声。她把那些声音听成沈暮的。她坐在餐桌前,看着坐在对面的“沈朝”,在心里描摹沈暮的脸——沈暮笑起来是什么样子,沈暮皱眉头是什么样子,沈暮吃糖葫芦被酸到眯起眼睛是什么样子。她都快忘了。她靠着“沈朝”的脸,一点一点地想起来。
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。但她不在乎。她只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。她不能回战场了。沈行知不让,她自己也怕。怕死在那里,怕再也见不到这张脸。所以她不问,不说,不想。她只是每天去医院上班,下班回来,坐在窗前,听着隔壁的动静。有时候“沈朝”会来敲她的门,问她“凝初姐,吃饭了”。她从镜子里看着“沈朝”的脸,笑一下,说“好”。
她以为她可以这样过一辈子。
窗外檐角的滴水声停了。凝初眨了眨眼,回过神来。屋子还是那间屋子,沈公馆还是沈公馆,只是不在北城,在江陵。
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开门的声音。是“沈朝”起来了。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,经过她的门口,顿了一下,又继续往前走。凝初没有开门。她只是坐在窗前,听着那个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曾经握过“沈朝”的手,凉凉的,瘦瘦的。她把手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她不知道,她还要这样过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