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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凝初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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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公馆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
凝初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。昨夜下了一场薄雪,屋顶上覆了一层白,天亮时又化了大半,檐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。她听着那声音,忽然想起了北城。

有些事情,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。

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。

凝初在北城军校期间,常去看沈暮。她穿着白大褂,提着药箱,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,等沈暮训练结束。沈暮有时候太累,不想说话,她就坐在旁边,什么都不问。有时候沈暮会跟她说几句——说子兮来信了,说子兮又唱了新戏,说子兮在信里写“后巷的灯还亮着”。凝初听着,点点头,什么都不说。她知道沈暮心里装着一个人,那个人不是她。

毕业典礼前一个月,凝初接到一个消息——前线需要医生。她报名了。她没有跟沈暮告别,只留了一张纸条:“我走了。保重。”她不知道,她走的这一个月里,发生了爆炸。她不知道,沈朝死了,沈暮变成了沈朝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在前线,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战场。伤员源源不断地被抬进来,断臂的、炸瞎的、肠子流出来的。她的手很稳,缝伤口、截肢、取弹片,一台接一台的手术。但她晚上睡不着。一闭眼就是那些血、那些喊叫、那些她救不回来的人。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。她没有。

有一天,她收到父亲的电报。只有几个字——“沈暮遇难,沈朝幸存。”她拿着那张电报,站了很久。她以为沈暮真的死了。她以为活下来的是沈朝——那个体弱的、温和的、永远坐在阳光下看书的沈朝。她不知道那是沈暮。她哭了。没有声音,只是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臂弯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旁边的人以为她是累了。没有人知道她在哭什么。

她在前线待了三年。不是不想回来,是不敢回来。北城有沈暮的坟,她不知道怎么面对。她留在那里,一台一台地做手术,一个又一个地救人。她以为把自己累到什么都不想,就不会痛了。

三年后,北城传来电报。

凝初接到电报的时候,正在野战医院的帐篷里缝一个士兵的伤口。外面炮声停了,空气里有硝烟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护士递给她那张纸,她看了一眼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。“沈医生……”护士想说什么。她没有说话,缝完最后一针,打了结,剪断线,摘下沾血的手套。

“我父亲病重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“我回去一趟。”

她没有哭,不知道是战场的麻木,还是心中有一丝希冀父亲能撑住。从战场到北城,火车走了三天三夜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焦土变成田地,从田地变成村庄。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把她架在脖子上,在江陵的庙会上看花灯。她骑在父亲肩上,举着兔子灯,咯咯地笑。父亲说“凝初,坐稳了,别摔着”。她不怕。她觉得父亲很高,高到永远不会倒。

北城的沈公馆,比她记忆中安静了许多。她走进去,穿过回廊,走到父亲的房间。门开着。她站在门口,看见父亲躺在床上,脸色灰白,眼睛闭着。床边坐着一个人——穿着藏青色的长袍,梳着整齐的短发。那个人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是“沈朝”。

凝初走进去,在床边跪下。她伸出手,碰了碰父亲的手。凉的。她低下头,额头抵着父亲的手背,没有哭。沈行知站在门口,拄着拐杖,没有说话。“沈朝”坐在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

沈重山是在凝初回来前一个时辰走的。他走的时候,身边只有沈行知和“沈朝”。他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“凝初……回来了没有?”沈行知说“在路上”。他点了点头,闭上了眼睛。

凝初跪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“沈朝”。“沈朝”也看着她。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,谁也没有说话。

沈行知开口了。“重山走的时候,留了话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着石头。凝初看着他。沈行知看了沈暮一眼。沈暮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
“他把你托付给了朝儿。”沈行知说。

凝初愣住了。她转过头,看着“沈朝”。“沈朝”没有看她。

凝初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时候,小到她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记忆的时候。

叶盼云刚怀孕的时候,沈重山抱着还走不稳路的凝初,开玩笑说“要是嫂子怀的是个男孩,我就委屈委屈和你做个亲家”。后来沈朝和沈暮出生了,沈重山逗沈朝说“以后给伯伯做上门女婿好不好”,小小的沈朝什么都不懂,只是笑着说“好”。沈行知气得要拿拐棍打他,说“只有我们朝儿把凝初娶进门的道理,哪有朝儿给你做上门女婿的道理”。他们的吵闹声压过了凝初的窃窃私语。她那时候还小,声音细细的,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

“我要阿暮。”她说。

没有人听见。除了她自己。

沈行知说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
凝初转过头,看着“沈朝”。“沈朝”还是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凝初知道,她应了。不是因为愿意,是因为她不能让一个将死的人带着遗憾走。

她什么都没有说。

沈行知厚葬了沈重山。那天下了很大的雪,凝初站在坟前,穿着一身黑,手里捧着一束白花。“沈朝”站在她旁边,隔了一步的距离。沈行知站在最后面,拄着拐杖。没有人说话。雪落在凝初肩上,她没有拍掉。

下葬后,沈行知把凝初叫到书房。

“你父亲走了,你一个人,我不放心。”他说,“搬过来住。公馆空房间多,你挑一间。”凝初想说不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她看着沈行知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。他是父亲的老兄弟,一辈子出生入死。他替父亲办后事,替她张罗住处,替她安排好一切。她不能拒绝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沈行知又给她找了医院的工作,不让她再回战场。“你父亲就你一个孩子,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,我没脸见他。”凝初没有说话。她留在北城,住进沈公馆,每天去医院上班。她与“沈朝”——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吃同一张桌子上的饭,偶尔在走廊里遇见,说几句话。

沈行知把她当女儿疼。他让厨房炖汤,给她补身子;让裁缝做新衣裳,说女孩子家要穿好看些;逢人便说“这是重山的闺女,跟我亲闺女一样”。凝初叫他“沈叔叔”,他应得很响。有时候凝初想,也许沈行知知道她当年说的那句话。也许他不知道。也许他只是觉得愧对老友,想把最好的都给她。

凝初搬到沈公馆的第一个月,夜里常常睡不着。

她躺在陌生的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北城的春天来得晚,三月了,夜里还是冷。她裹紧被子,翻了个身。枕头是新的,被子是新的,床单是新的。什么都是新的。她闻不到父亲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,听不到父亲在隔壁房间咳嗽的声音。什么都没有了。
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没有声音。她哭的时候从来不发出声音。

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停了一下。然后是犹豫的敲门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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