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旧梦尾声(第2页)
“师父走的时候,有没有说什么?”苏年的声音很哑。
子兮摇了摇头。她不想告诉苏年,师父是被人刺死的。她不想告诉苏年,那把刀从帘子外面刺进来,不偏不倚,扎在师父心口上。她不想告诉苏年,师父倒下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什么她已经不知道了,被血浸透了,看不清了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师父死了。死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死在她够不到的地方。
苏年没有再问。她低下头,把纸钱一张一张投进火里。
“以后怎么办?”苏年问。
子兮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戏还要唱,台还要搭,师父教她的那些东西不能丢。至于别的——她不知道。
苏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管戏园子。”她说,“你唱戏。”
子兮转过头,看着她。苏年没有看她。火光映在她眼睛里,亮亮的,又像没有光。
“好。”子兮说。
那是她们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。从那以后,苏年再也没有跟她说过这么多话。
苏老板葬在城南墓地。没有仪式,没有花圈,没有挽联。只有苏年和子兮,站在坟前,看着黄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。子兮忽然想起沈暮说过的话——“我来看我母亲的时候,就帮你看看你母亲。你来看你母亲的时候,也帮我看看我母亲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土。土很松,踩上去就陷下去一块。她蹲下来,用手把土拢了拢,拢成一个圆圆的坟头。
苏年站在旁边,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下葬后,子兮没有立刻回去。她站在坟前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冷飕飕的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她没有理。
她想起师父教她的第一出戏——《贵妃醉酒》。师父说:“杨贵妃不是醉了,是醒了。她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个人了。”她那时候不懂。现在她懂了。她把头发拢到耳后,转身走了。
苏年跟在她后面,隔了几步远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在山路上。谁也没有说话。
爆炸后第十天,子兮在后台看到了一份报纸。是苏年放在桌上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她不知道苏年为什么要把这份报纸放在这里。她拿起来,打开。头版是一张照片——沈朝站在沈行知身边,穿着军装,脸色苍白。照片下面有一行字:“沈行知之子沈朝幸存,其女沈暮不幸遇难。”
子兮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。她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那个人不是沈朝。那是沈暮。她认得那个站姿——微微倾向左侧,是她从小练功养成的习惯。沈朝的站姿是正的。她认得那个眼神——在镜头前有一瞬间的失神,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表情。
那就是沈暮。
她等了这么久,等来了一场爆炸。她等了这么多天,等来了“沈暮已死”。
她把报纸放在桌上,坐了很久。
苏年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,看见子兮坐着,看见桌上的报纸,没有问。她把茶杯放在子兮手边,然后出去了。
子兮低下头,看着那杯茶。热气扑在脸上,湿湿的,暖暖的。她闭上眼睛。
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想起沈暮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我会回来的。”她不知道沈暮有没有来过广和楼,不知道她有没有坐在台下听她唱戏,不知道她有没有在人群慌乱的时候喊过她的名字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沈暮让她等。她就等。不管多久,不管多难。她都会等。
夜里,子兮一个人坐在小屋里。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木茉莉,攥在手心里。木簪凉凉的,硌着她的手心。她把它举到灯下,看着簪尾那朵茉莉花。花瓣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了,是她每天摸的。
她把木簪插在发间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那条窄巷子,黑漆漆的,看不见尽头。她想起沈暮站在灯下,手里拿着一包点心,说“今天的”。她想起沈暮替她扶正簪子,手指凉凉的。她想起沈暮说“我会回来的”。
她靠在窗框上,闭上眼睛。
灯还亮着。人不在。
她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