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灯
护眼
字体:

第16章旧梦尾声(第1页)

章节目录保存书签

君泽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爆炸后的第七天。

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浑身缠着绷带,左腿吊在半空中。病房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窗外北风刮过树梢的声音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记忆一点一点回来——爆炸、火光、碎裂的声音、飞起来的碎石、倒下去的战友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抬出来的。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
门开了。

沈暮走进来。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瘦了很多——颧骨凸出来,面颊深深地凹下去,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削过一圈。君泽看着她,张了张嘴,想说话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不是因为伤口,是因为她的脸。

那张脸他认识。沈朝的脸。

不是沈朝。是沈暮。但太像了。瘦下去的沈暮,褪去了最后一点圆润,露出了和沈朝一模一样的骨骼轮廓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个人,又像另一个人。君泽分不清了。他闭上眼睛。

沈暮在床边坐下来,没有问他疼不疼,没有问他感觉怎么样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“君泽。”她叫他,用沈朝的语气。

君泽睁开眼睛。

他看着她——看着她身上那件藏青色的长袍,那是沈朝的。看着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,那是沈朝的发型。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那是沈朝的表情。他忽然明白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明白的。也许是因为他知道,从今以后,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把她们分开了。不是因为她们像,是因为她们是一个人。

他没有问为什么。他只是闭上了眼睛。

沈暮也闭上了眼睛。两个人坐在病房里,谁也不说话。窗外北风刮过树梢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
在沈公馆东边,当然是北城的沈公馆,比江陵的气派。沈朝的房间不大,但整齐。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,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沈朝自己写的,“静水流深”。沈暮站在那幅字前面,看了很久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纸上的墨迹。已经干了,干透了,摸不出任何起伏。她想起沈朝写字的样子——他坐在桌前,腰背挺得笔直,手腕悬空,一笔一划,写得极慢。沈暮小时候嫌他慢,说“哥,你能不能快一点”。他笑了笑,说“写字不能快。快了,就没了”。

她那时候不懂。现在她懂了。

她坐在桌前,拿起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朝”。她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不像。沈朝的“朝”写得慢,一笔一划都是稳的。她的“朝”写得太快了,收笔的时候微微往上翘,那是她的习惯。她撕了那张纸,重新写。又撕了,又写。她写了一整夜。窗外的天亮了,纸篓里堆满了纸团。她看着最后一张纸,上面的“朝”字,端端正正,一笔一划,慢得像沈朝本人写的。

她放下笔,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
从那天起,她开始学沈朝。学他走路,学他说话,学他看人的样子。她把沈朝生前的照片摆在桌上,每天对着镜子练。练到后来,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了。她只知道,沈朝不能皱眉,沈朝不会咬嘴唇,沈朝签字的时候笔尖从不发抖。她把每一条都刻进骨头里,像刻刀刻木头,一刀一刀,刻掉沈暮的痕迹。

君泽出院后,第一件事是去了沈朝的房间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沈暮坐在桌前,正在看文件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进来。”她说。

君泽走进去,站在她面前。

“你还认得我吗?”她问。

君泽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“认得。”他说。

他没有说“认得谁”。他不敢说。

沈暮低下头,继续看文件。
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
江陵。月官园。

苏老板的棺木停在戏台后面。没有人来吊唁。从前那些听戏的、捧场的、称兄道弟的,一个也没有来。苏年跪在棺前烧纸,火光照着她苍白的脸,纸灰飞起来,落在她肩上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子兮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她看着苏年的背影,忽然想起师父第一次教她走台步的样子。师父说:“戏台上的每一步,都是假的。你心里想着什么,脚步就会告诉你。”她那时候不懂。现在她懂了。

她走进去,在苏年身边跪下,接过她手里的纸钱。

“我来。”她说。

苏年没有看她。她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木,看着棺木上师父的名字,看了很久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