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虞家子兮(第3页)
起初是吃饭时喝一小盅,说是驱寒。后来变成两盅、三盅,喝完酒倒头就睡,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。秋濯催他,他便发脾气,摔碗,摔杯子,摔完了又抱着她的腿哭,说“我对不起你”。
秋濯不骂他,也不哭。她只是沉默着,把碎碗片收拾干净,然后提着篮子去菜市场,买最便宜的菜叶子,回来煮粥。
那年秋天,秋濯生了一个女儿。
女孩很瘦,哭声却很大,整间屋子都装不下。秋濯抱着她,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,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。
她给她取名叫子兮。
“兮”是古诗里常见的字,没有实意,只是语气词。她给她取这个名字,是想让她活得轻一些,不必像她一样,前半生被“苏家大小姐”这个身份压了一辈子,后半生被“和男人跑了”这个由头压了一辈子。
虞梁梦倒是高兴过一阵子。他拿着拨浪鼓逗她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,把她抱在怀里,对她说:“丫头,你爹是个诗人,你以后也是。”说完又觉得不对,挠挠头,“不,你是女孩,不能当诗人,诗人太苦了。你唱戏吧,唱戏好,唱戏热闹。”
子兮当然听不懂。她只是张着黑亮的眼睛,看着他,嘴里吐出一个奶泡。
那是虞梁梦最后一次像个父亲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,子兮一天一天长大。
她没有去过学堂,但母亲教她识字。秋濯把那些压箱底的书拿出来,一本一本地教她读。《诗经》《唐诗三百首》《古文观止》,子兮学得不快,但学得认真。她最爱读的是那句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”。
她不知道“伊人”是什么。但她觉得那两个字好听。
“伊人”。
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,等着她去见。
子兮不知道的是,在她出生之前,她的母亲和另一个女人,曾经在菜市场上说过几句话。
那是秋濯刚到江陵不久的事。
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,在菜市场上挑拣最便宜的菜叶子。她瘦,瘦得厉害,手腕细得像柴火棍,脸上也没什么肉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。衣裳是旧的,洗得发白,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。若不说,没人看得出她是个孕妇——那肚子藏在宽大的衣襟下,只微微隆起,像塞了一个小枕头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了。
旁边站着一个女人,肚子比她显眼得多,圆滚滚的,把衣裳撑得紧绷绷的。但那女人穿得齐整,头发梳得光光的,气色也好,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。
那女人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,笑着问:“几个月了?你这怀相可藏得真严实。”
秋濯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:“七个月了。”
“七个月?”那女人有些惊讶,“你这……也太瘦了。是不是吃不好?”
秋濯笑了笑,没说话。
那女人也不追问,只是叹了口气,说:“我这四个月,倒比你七个月的还大。大夫说是双胞胎,所以显怀早。”
秋濯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,圆滚滚的,确实不小。她随口问了一句:“头胎?”
“头胎。”那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笑得有些无奈,“慌得很,什么也不懂。我男人是个当兵的,什么都不管,就知道在外面打仗。”
秋濯说:“我男人……是个诗人。”
那女人眨了眨眼:“诗人?那很厉害啊。”
秋濯笑了笑,没说话。
两人就这样站在菜摊前,聊了几句。一个说“当兵的糙得很,连碗汤都不会煲”,一个说“诗人倒是会写情诗,可情诗不能当饭吃”。说完都笑了。
临走时,那女人从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,塞进秋濯手里。
“拿着,补补身子。你看看你,瘦成什么样子了。”
秋濯想推辞,那女人摆摆手,提着一篮子菜,慢慢地走了。
秋濯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。
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人。
她不知道她叫什么,不知道她住在哪里,甚至不知道她的脸长什么样。只记得她的笑声,暖洋洋的,像冬天的热茶,还有那两颗鸡蛋。
那是叶盼云。
子兮不知道这件事。
她不知道,许多年后,她会遇见那个女人的女儿。她会爱上她,会为她哭,为她笑,为她在佛前求平安,为她把命都豁出去。
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