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朝朝暮暮(第1页)
江陵城的静安路上,有一座月官园。
说是园子,其实也不大。门脸儿窄窄的,进去却别有洞天。戏台不大,台下摆着十来张八仙桌,二楼有几间包厢。墙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月官园”三个字,据说是前朝一位落魄状元的手笔,笔锋瘦硬,像入了冬的枝桠。
每逢初一十五,这里便热闹起来。卖瓜子烟卷的、挎着篮子卖五香豆的、等着看熟脸的茶客,把门口那条窄巷子挤得水泄不通。
叶盼云第一次来月官园,是跟着她父亲来的。
她父亲在静安路上开了一间小茶庄,不大,但养家糊口足够了。那年她十七岁,穿着素净的蓝布褂子,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,安安静静坐在父亲身后,听台上的人唱戏。
她听不太懂。只觉得那人的声音好听,像水泼在青石板上,清凌凌的。
台上唱的是《贵妃醉酒》。那杨贵妃穿着一身大红宫装,水袖一甩,眼波流转,底下的人就静了。叶盼云不懂戏,但她看得入了迷——不是迷那故事,是迷那唱戏的人。
那人明明站在台上,却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里。那个世界里没有茶庄的账本,没有巷口的闲言碎语,只有一折一折的戏,唱不完,也醒不来。
散戏后,她问茶房:“方才唱贵妃的是谁?”
茶房说:“那是咱们月官园的角儿,苏老板。听说是打北边来的,落户在江陵了。”
叶盼云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后来她常来。
每月初一十五,雷打不动。有时候父亲忙,她就自己来,花几文钱买一碗茶,坐在角落里,听完整整一下午。她听过苏老板的《宇宙锋》,听过她的《凤还巢》,听来听去,最爱听的还是那折《贵妃醉酒》。
她甚至给苏老板写过一封信。
那封信写在宣纸上,只有一行字:“今日的‘海岛冰轮初转腾’,是我听过最好的。”落款是“一个常来的听戏人”,没有署名。
她托茶房送到后台去。茶房问她:“您认识苏老板?”
她说:“不认识。”
茶房笑了笑,没再问。
后来她听说苏老板收到了那封信,还跟班子里的人提起过,说“真正懂戏的人,不必见面”。叶盼云听了这话,心里高兴了好几天。
她不知道的是,那个月官园的常客里,还有一个穿军装的男人。
沈行知是北方人,说话带着一口浓重的乡音,嗓门大,笑起来整个茶楼都能听见。他来江陵是奉了上峰的命,带着一队兄弟驻防。他不爱听戏,嫌吵,嫌慢,嫌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半天唱不完一句话。
但他还是来了。
因为他的副官告诉他:“月官园里有个小娘儿,长得齐整,每回来都坐在角落里,安安静静的。”
沈行知骂了他一句:“你小子成天想什么?”但那天傍晚,他还是换了一身便装,去了月官园。
他看见了叶盼云。
她坐在角落里,手里捧着一碗茶,眼睛盯着台上,整个人像一尊瓷娃娃,安安静静的,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。沈行知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,想走上前去,又觉得不妥。
他一个粗人,兜里揣着枪,手上全是茧子,跟人家说什么?
说“这戏好听”?他根本听不懂。
说“你好看”?他怕唐突了人家。
最后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第二个月初五,他又来了。第三个月,他又来了。
他来了许多次,却一次也没跟她说过话。
他只是坐在她斜后方的那张桌子上,远远看着她。她听戏,他看她。台上的苏老板唱了什么,他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直到有一天,叶盼云散戏时起身,不小心绊了一下,手里的茶碗脱了手。
沈行知眼疾手快,一把接住了。
茶碗里的水洒了他一手,温的。
叶盼云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沈行知记了一辈子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