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墙铁壁(第5页)
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。雨丝细密,斜斜地织着这座城市的夜空。远处,水云间的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团光晕,像一只不眠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市。
深夜。孙全家。
女儿已经睡了。妻子在客厅里叠衣服,电视开着,在放一部老掉牙的电视剧,声音调得很低。孙全坐在阳台上,手里握着那部黑色的手机。手机是今天中午有人放在他办公桌上的,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落款,没有寄件人。信封里面只有一部手机和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一行字:用它联系。
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害怕过。他怕的不是那些在他桌子上放手机的人,他怕的是自己的女儿。怕她问爸爸你为什么不开心。怕她长大以后,有人告诉她,你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他翻开手机,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。
他拨了出去。
“喂。我是孙全。”
“说。”
“省里来的林主任,今天上午见了高市长。下午去了□□局调档案。他看了刘大江的全部接访记录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他找过赵刚。那个刑侦支队的赵刚。被你们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被收拾过的那个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然后一个声音,不急不缓,像是在聊家常,但字字都沉得像铁块。
“孙科长,你的女儿很可爱。八岁,先天性心脏病,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建的档案,主治医生姓方,手术费还差八万。你女儿喜欢画画,画得不错。她画的那幅画,‘我的爸爸是人民的公仆’,挂在客厅冰箱门上。”
孙全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别动她。”
电话那头笑了一声。笑声很轻,像茶壶里水烧开前的声音。
“老孙,我没说我要动她。我是说,你女儿的画,画得不错。你得好好活着,看着她长大。”
“你们要我做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林远帆在临河待不了太久。上面催得紧,他必须尽快结案。你只需要帮我们拖着他。他要什么材料,你给他——给那些没用的。他要找什么人,你帮他找——找那些不会说话的。让他在这座城市里转圈,转到时间用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会走。省里来的干部,都是这样。他们要的是结案,不是真相。你配合他们演戏,演完了大家收工。等他走了,你女儿的手术费,一分不少到你账上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你没得选。”
电话挂了。
孙全坐在阳台上,晚风吹过来,晾衣绳上女儿的校服在晃。白色衬衫,红领巾,袖口上绣着她的名字——孙小禾。她妈妈一针一线绣上去的。他看着那件校服在风里轻轻摆动,像一只不会飞的鸟在试翅膀。
他把那部手机揣进裤兜,站起来,走进客厅。妻子还在叠衣服,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他走进女儿的房间。小禾睡着了,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,呼吸很轻。床头柜上放着那幅画——我的爸爸是人民的公仆。下面新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,是她今晚加上的:我的爸爸最最棒。
孙全蹲在女儿床前,用粗糙的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。
“小禾,”他低声说,“爸爸可能……不棒。”
女儿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,嘴角还挂着笑。
孙全站起来,轻轻带上房门。他走进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,把脸埋在冷水里,很久很久。水龙头开到最大,水流撞击在陶瓷面盆上,发出哗哗的声响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淹没。他抬起身,水顺着下巴往下淌,镜子里的人看着他。眼睛是红的,但脸色是灰的。
客厅里,妻子关了电视。整个家安静下来,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着,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。
窗外,临河的夜晚一如既往。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,北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渣土车,轰隆隆地碾过这座城市疲惫的神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