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墙铁壁(第2页)
“高市长,您刚才说协调过两次都没办成。以您的职位,如果真想要推进,应该有办法。”
高峻没有生气。他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像是在品味茶叶的味道,又像是在品味这句提问的分量。
“远帆同志,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。我告诉你一个道理,是我在官场待了三十多年总结出来的——”
他放下茶杯,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权力不是用来做事的,是用来不做事的。”
“一个市长,想要推动一件事,需要打通十几个部门,说服几十个干部,承担不可预知的风险。但要想不推动一件事,只需要一个字——‘等’。等文件,等政策,等上级指示,等兄弟城市的经验。没有人能说你错了,因为你在等——等,总是没错的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块上滑过来的,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“那老百姓呢?刘大江等了二十年。”林远帆说。
高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父亲林建国,当年也面对过同样的问题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里的官腔忽然褪去了,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疲惫,“他当年坚持要给纺织厂的回迁户□□,结果呢?得罪了开发商,得罪了银行,得罪了方方面面的人。最后他走了,证还没办完。他留下的那本工作笔记,你看过吗?”
林远帆没有回答。
“我看过。”高峻说,“他走之后,办公室整理遗物,我翻了翻。里面有一句话,我背给你听——‘临河的问题,不在贪官,在庸官;不在坏人,在好人。好人不做事,比坏人更耽误事。’”
他靠在沙发背上,目光越过林远帆,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远帆同志,你父亲的话,我一直记在心里。但后来的实践证明——他那样的人,在临河待不长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从皮肉一直割进骨头里。高峻在拿他父亲做例子,来说明为什么自己选择了另一条路。他不是不理解林建国,他太理解了,正因为太理解,他选择了和林建国完全相反的方向。
“高市长,刘大江的事,除了□□难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他出车祸那天晚上,肇事车是一辆没有牌照的渣土车。交警查了三天,没找到。”
高峻的目光闪了一下,很快。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眼睛,根本捕捉不到。那一下闪烁快得像快门,咔嚓一下,又恢复了正常。
“这件事我知道。”他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,动作不紧不慢,“我已经要求公安局限期破案。但你也知道,雨天,没挂牌照的渣土车,全市有几百辆。查起来确实有难度。如果有线索,随时可以来找我,我亲自督办。”
“那就谢谢高市长了。”林远帆站起来。
高峻也站起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远帆同志,我再多说一句。”他压低了一些声音,像是在说掏心窝子的话,“临河的问题,不是一个人的问题,也不是一届班子的问题。它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。谁都别想一蹴而就。你父亲当年想做的事,没做成。我这些年想做的事,很多也没做成。不是我们不努力,是这座城市有它自己的逻辑。你慢慢就会明白。”
他看着林远帆,目光里有推心置腹的诚恳,也有不动声色的审视。
“我听说你见过龙振海了?振海这个人,我知道他有些争议。但你要客观地看——他确实为临河做了不少事。去年市财政收入,振海地产一家就贡献了将近五个亿。三千个就业岗位,三千个家庭。在这个城市里,谁能替代他?你把振海地产关了,那三千个人去你家吃饭?”
林远帆没有回答。
高峻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我也就是随便说说。你来查案,我全力配合。有什么需要,直接找我,不用走秘书。”
这句话的潜台词是:你可以查,但只能查我让你查的。你可以问,但只能问我让你问的。在这座城市里,你看到的任何一扇门,打开它需要我的钥匙。
林远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字——“宁静致远”。那四个字是行楷,笔锋圆润但骨架方正,写得四平八稳。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也有一幅字,父亲自己写的,写的是“实事求是”。四个字,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,横是横,竖是竖,没有任何圆润的过渡。
同一个办公室。两任主人。两幅字。
两种活法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红棕色的实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像是城墙上又一块砖石落定了位置。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他碰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中年女人,短发,戴眼镜,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走路很快,步伐里带着一种在机关里不多见的利落。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,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——那一眼极短,几乎不到一秒,但目光里有一种东西,像是被压在石头下面的水,平静,但不静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