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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墙铁壁(第1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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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河市政府坐落在北京路中段,是一栋灰白色的板式建筑,外形方正,像一枚巨大的公章,端端正正地盖在这座城市的中心轴上。楼前的水磨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发亮,雨天积水,晴天反光,走上去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
林远帆走上台阶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。但天色没有放晴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有一块灰色的铁板悬在头顶上。那种灰不是南方雨过天晴前的灰,是北方工业城市特有的灰——煤灰、烟尘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,把天空糊成一片浑浊的底色。

门厅里的保安看了他的证件,打了个电话,然后客气地引他到了八楼。

常务副市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门是红棕色的实木门,厚重、沉默,门上的铜牌擦得锃亮——常务副市长办公室,一行宋体字,一笔一划都刻得很深。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戴无框眼镜,白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。

“林主任,高市长正在等您。”

推开门,办公室很大。红木办公桌,真皮转椅,整面墙的书柜里摆满了成套的精装书,书脊崭新,像是从没被翻开过。窗台上摆着几盆君子兰,叶片肥厚,养得油绿。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“宁静致远”,没有落款,但纸张已经泛黄,看得出挂了很多年了。

高峻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。

五十五岁,中等身材,略有发福但保养得很好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夹杂的银丝非但没让他显老,反而添了几分稳重。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坐办公室的人特有的白净,但眉宇间有棱角——那种棱角,是在会议室里磨出来的,在饭局上练出来的,在无数个人际关系的漩涡中泡出来的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,拉链拉到胸口,露出里面的白衬衫。这是地方官员最常见的穿着——不打领带,不穿西装,不摆架子,但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你:我在工作,我很忙,我随时可以开会。

“远帆同志,欢迎欢迎。”高峻伸出手,力道刚好,不轻不重,不多不少地握了两秒,“早就听说省里来了位年轻有为的同志,一直想见见。来,这边坐。”

他引着林远帆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,自己坐到对面。秘书端上两杯茶,然后退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
“听说你去看了几个地方?”高峻开门见山,语气随和,“调研有几天了,有什么感受?”

“还在了解情况。”林远帆说,“临河的情况比较复杂。”

“复杂就对了。不复杂,组织也不会派你这样的精兵强将来。”高峻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,喝了一口,“我在临河待了十二年。副市长当了六年,常务副市长当了六年。可以说,这座城市的问题,我比绝大多数人清楚。”

他的态度出人意料地坦诚。不回避,不打官腔,不推诿。这种坦诚反而让林远帆警惕起来——当一个人面对纪检干部主动承认有问题的时候,他往往已经准备好了答案。

“高市长,我今天来,主要想了解几个具体问题。”

“请说。”

“刘大江的房产证问题,您了解吗?”

“了解。”高峻放下茶杯,叹了口气,“纺织厂棚改项目,历史遗留问题。说起来,这个项目还是你父亲林建国同志当年主抓的。”

他提到林建国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恰如其分的敬意——不多,不少,刚好让人觉得他念旧、重感情。

“林建国同志是临河历史上最好的市长之一。”高峻说,目光放远了一些,像是在回忆,“当年他在任的时候,我还只是省里一个处长。他来省里开会,我有幸给他写过一次材料。他看完了,只说了四个字——‘实事求是’。这四个字,我一直记到今天。”

林远帆没有接话。他在等。

“刘大江的问题,核心在于配套用地的权属变更。”高峻话锋一转,回到了正题,“当年的棚改项目,规划了回迁住宅区和配套商业区。住宅区建好了,但商业区的开发一直没跟上。开发商倒了好几手,最后是由振海地产接盘的。振海地产接手之后,把商业用地开发成了文化产业园,也就是现在的水云间那一带。问题在于,当初的部分配套用地,按照规定应该优先保障回迁居民的公共服务需求。但当时城市规划调整了,那几块地的用途被变更了。手续上有瑕疵。”

他居然自己说出了“瑕疵”这个词。

“但这个瑕疵的责任,不在我们这一届班子。”高峻看着林远帆,语气诚恳,“规划变更是十几年前的事了,当时的规划局长苏正国同志已经退休多年,中风偏瘫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当时的常务副市长也早就调走了。我这个后来人,能做的是尽力补救。”

“怎么补救?”

“给刘大江他们□□。”高峻说,“你说的三十二枚公章,我了解过。每一个部门都有每一个部门的苦衷。规划局怕担责任,国土局说没有先例,住建局说程序上走不通。我亲自开过两次协调会,但每次到了最后一步,总有一个环节卡住。”

他摊开手,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。

“远帆同志,你在南方挂过职,应该知道南北方的差别。在南方,领导一句话,下面的人跑断腿也要办成。在北方,领导说十句话,下面的人有一百个理由告诉你为什么办不成。”

这话说得太直白了,直白得不像一个常务副市长应该说出口的话。但正因为直白,反而显得真诚。他在暗示林远帆:我们是同一类人,我们都懂这个体制的毛病,我们都对那些“躺平”的人不满,但我们都被困在同一个泥潭里。

“高市长,您说的那些‘躺平’的干部,具体是谁?”

高峻笑了一下,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。

“远帆同志,我要是点名道姓,那就成我在告状了。”他端起茶杯,又放下,“我只说一个现象。临河市住建局有个审批科,科长姓马。这个人不贪不占,工作能力也有,但任何需要他签字的事情,他能拖就拖,能推就推。你问他为什么,他说‘不盖章就不犯错’。你拿他没办法——他不违纪不违法,就是不做主。这样的干部,在临河不是少数。他们不是坏人,但好人不做事,比坏人更耽误事。”

林远帆想起了赵刚提过的那个名字:马德保。刘大江的材料,有七个章卡在他的科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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