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云间(第2页)
太周全了。每一句话都是准备好的。每一个问题都有标准答案。就像刘大江那三十二枚公章,每一个章都合规,合起来就是铜墙铁壁。
“林主任,您做纪检监察,见的事情比我多。”龙振海忽然换了话题,“您觉得,临河这座城市,最大的问题是什么?”
“您说呢?”
“穷。”龙振海直截了当,把茶杯搁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,“不是没钱的穷,是没有希望的穷。老工业基地,资源枯竭,年轻人往外跑,留下来的都是老头老太太。这种城市,你按部就班发展,一百年也翻不了身。”
他看着林远帆,眼神很真诚。真诚得让人几乎要相信他。
“我跟您说句实话,可能会有争议,但这是我的真实想法。我做这些项目,不管用什么手段,至少把地拿下来了,把楼建起来了,把税收交上去了。您去问问,振海地产一年给临河交多少税?解决多少就业?三千个岗位。三千个家庭。这三千个人,要是没有振海地产,他们去哪吃饭?”
“您的意思是,为了三千个家庭的饭碗,就可以牺牲另外一些人的利益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龙振海摇了摇头,“我的意思是,任何事情都有代价。城市发展有代价,改革有代价。有些人可能在过程中受到了影响,我理解,我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补偿他们。但不能因为个案就否定整体方向。林主任,您是聪明人,应该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林远帆没有接话。
龙振海的这套话术,他在南方查案的时候听过,在省纪委的材料里见过。它甚至不完全是一套谎言——它有它的逻辑,它的魅力,它的“真诚”。这种话术最厉害的地方,在于说话的人自己也信了。信了之后,就无所谓撒谎不撒谎了。
“龙总,我还想了解一个人。”林远帆说。
“谁?”
“李蕊。”
茶室里安静了一瞬。琴声从外面飘进来,弹到了《平沙落雁》的高潮部分,指法有些急促,几个音弹得不太稳。那弹琴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压力,手指在琴弦上乱了方寸。
龙振海重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李蕊。这个名字很久没听到了。纺织厂那个小会计,对吧?跳楼自杀的。她以前在纺织厂上班,跟我们有过业务接触,但不多。”
“您认识她?”
“见过一两面。不太熟。她的事情我是在新闻上看到的。”龙振海放下茶杯,叹了口气,“年轻姑娘,可惜了。”
语气里有惋惜,有遗憾,唯独没有慌张。他拿茶杯的手一直很稳。
“龙总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刘大江出事的那天晚上,有一辆渣土车撞了他,肇事逃逸。交警查了三天,没找到车。”
龙振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:“听说了。这些渣土车真是无法无天。林主任,如果有什么需要我这边协助的,尽管开口。振海地产在临河做了这么多年,和各个部门都熟,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定帮。”
他的语气真诚得无懈可击。从头到尾,每一句话都像是从“配合调查工作指南”里背出来的——主动配合、态度诚恳、无可挑剔。
“谢谢龙总。今天打扰了。”
“哪里话。”龙振海起身相送,“林主任有空随时来坐。我这儿的龙井,比省城的不差。”
送到水榭门口,龙振海忽然又说了一句。
“林主任。”
“嗯?”
“苏记者是个好记者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聊家常,嘴角甚至还挂着刚才的笑容,“替我向她问好。”
林远帆站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龙总认识苏记者?”
“在临河做点事情,不认识苏记者怎么行。”龙振海笑着说,“她这些年写了不少稿子,批评过我们的项目。没关系,正常的舆论监督,我理解。我就是想说,您帮我转告她,水云间的门随时开着,有什么问题,可以直接来问我,不用绕弯子。我们是做正当生意的,不怕问。”
他笑得很温和,像是一个包容了调皮孩子的长辈。
但林远帆听懂了。
这句话的核心不是“问好”,是“我认识她”。不是“问好”,是“我知道你们的关系”。不是“问好”,是“你们在查什么,我都知道”。
风吹过湖面,水榭的影子在水里碎成一片。刚才那阵急风来得突然,像是从北方平原上一路刮过来的,绕过假山,穿过回廊,径直灌进了茶室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