样机(第1页)
沈大柱把铁力木搬到院子中央,锯末飞起来的时候,沈秀宁知道——不是在画图了。
铁力木沉,一上手锯条就吃进去半寸深,拉出来的锯末是暗红色的,落在泥地上像一层细碎的铁锈。
"先做传动大轮。"
沈大柱把一段圆木固定在木工凳上,用墨斗弹出十字中心线。刨子贴上去,顺时针转。刮第一圈,木料表皮剥落。刮到第三圈,弧面开始成形。他的手腕稳得像是长在刨子上的——二十年给织户修纺车攒出来的手感,一个绳轮车出来偏不超过半分。
轮胚成形之后,凿轮槽。沈大柱拿起凿子刚要对准轮面——
"等一下。"
沈秀宁蹲下来,指着轮槽的内壁。
"槽底能不能刻几道防滑纹?"
"绳在槽里本来就靠摩擦力带动的——"
"皮带磨损之后摩擦力不够,绳打滑。防滑纹让绳吃进槽里,不打滑。皮带寿命翻倍,传动效率不会往下掉。"
沈大柱的凿子停在半空。他低头看了看轮槽,又看了看沈秀宁。
没说什么,把凿子翻过来,用凿尖一刀一刀在槽底刻出细密的交叉纹。刻了十几刀,停下来摸了摸,继续刻。
"够深了?"
"再深一点。"
又刻了七八刀。
"够了。"
刨子刮了足足小半日。刮完之后,沈大柱用手掌贴在轮面上转了一圈——光滑得跟上了釉一样。
传动大轮做了一天。
第二天做锭子座。竖排——这跟沈大柱二十年做过的所有纺车都不一样。传统的锭子座是一根横木,钻三个孔,锭杆横着插进去。现在改成竖排,要在一块厚木板上钻上下两排孔。上排五孔,下排也五孔——但这次只做五个锭子。先验证原理,再往多了做。
钻孔的间距容不得半点偏差。偏一丝,锭子转起来就偏心。
沈秀宁拿炭条在木板上标点。右手握炭条,左手按木板边,点与点之间的距离不用尺——食指抵住木板边,中指第二节往前推,炭条点下去,移一节,再点。指节就是等分尺。前世画了上千张机械图纸,这个动作不用想。
沈大柱盯着那些等距排开的炭点。
他拿凿子比划了一下钻孔位,又拿尺子量了一遍间距。每个间距都一样——炭点之间的偏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宽度。
拿起凿子,又放下。
"你的手什么时候这么准了?"
沈秀宁把炭条搁下。"一直挺准的。以前没用过。"
沈大柱没接话,拿起凿子照着炭点钻第一个孔。钻到一半停下来,拿尺子又量了一遍——跟炭点对齐,手才敢往下压。第二个孔。第三个孔。钻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已经不量了,因为每个孔钻完一量都对。
第三道工序是传动系统。沈大柱把前一天做好的双层牛皮夹麻绳传动带拿出来——泡了一夜的桐油,麻绳芯已经胀紧了。套上绳轮,手转了几圈。不打滑。带轮转动顺畅,麻绳芯吃住了拉力,牛皮面扒住了轮槽。
接下来是组装。框架先立起来——四根柞木立柱,两块侧板,踏板轴横穿底部。传动大轮装在左侧,锭子座安在右侧上方。绳传动带从大轮套到锭子座每个锭杆的皮带轮上。踏板连杆铰接在大轮的偏心轴上。
组装到最后一个锭子的时候,出问题了。
最左侧的锭杆——传动带刚套上去,手一松就滑脱。沈大柱套了两回,滑脱两回。偏磨。最外侧锭杆的角度跟传动带不在一条直线上,受力偏了。
沈秀宁蹲下来对着框架看了半天。站起来,从地上捡了块边角料小木块,用凿子削出一个凹字形的小导轮,往最外侧锭杆旁边一比。
"卡槽导轮。传动带从导轮凹槽里过,拐弯角度被固定住了——改不了道。"
沈大柱把导轮嵌进框架侧板,手转大轮试了一圈。传动带贴着导轮槽稳稳地拐过弯,套在锭杆皮带轮上纹丝不动。不脱了。
第二个问题出在踏板上。
顾氏试着踩了几下,停下来。"比旧纺车还费力。"
沈秀宁蹲下去看连杆铰接点。连杆从踏板连到大轮的偏心轴,铰接角度太陡——踏板往下踩,连杆不是往上推,是往外推。力被分掉了一截。她把铰接点往踏板根部移了两寸。踏板力臂加长——脚踩的行程不变,连杆从"斜推"变成"平推"。力被有效传递而不是被铰接角度吃掉。
"再试试。"
顾氏又踩了几下,停下来,又踩。
"轻了。"她的眉毛挑起来。"比旧的那台轻了快一半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