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服(第1页)
天还没亮,沈大柱就蹲在门槛上磨刨子。
沈秀宁把那块画了图的棉布从四书里抽出来,在灶房的小木桌上铺开。炭条画的线条蹭花了两处,但结构还在。
"爹。"
沈大柱抬起头,刨子停在半空。
他走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。木匠的眼睛跟织户不同——他看到的第一下不是布上的炭灰污渍,是那几根线之间的关系。传动轮。踏板连杆。锭子座。
"这是纺车。"他伸出手指,沿着轮轴方向比划了一下。"但是这个——"指尖停在那排竖着的锭子上。"哪有锭子竖着放的?"
沈秀宁从筷子筒里抽出两根竹筷。一根横着搁在桌上:"横排,三锭,踏板一次带三个。"另一根竖着插在筷筒里,又抽出几根挨着排进去。
"竖排。同样大小的框架,横排最多放六个。竖排可以放十六个。"
"缠。"沈大柱一个字。
"什么?"
"锭子竖着放,纱线转起来会往一起缠。"
沈秀宁在图纸上指了两个位置。分纱板——在锭子座上方加一块带等距凹槽的薄木板,每根纱从自己的槽里过,互不干扰。导纱钩——在分纱板上方再加一排铜丝弯成的小钩,控制每根纱的走向。
沈大柱盯着那两个位置。
他伸手在棉布上方虚画了一下——从锭子到分纱板到导纱钩,一条笔直的线。
锭子竖着转,纱往上走,分纱板把十六根纱隔开,导纱钩控制走向。每一根纱都有自己的路,不会碰上旁边的。
看了半天。
"谁教你的?"
"没人教。"
沈大柱的目光从图纸挪到女儿脸上。
"要做成这台机器,得好木料。"他直起腰。"铁力木最合适——硬,不吃水,做传动轴不弯。"
"库房里有。"
沈大柱没接话。
那是留给沈秀文娶媳妇打家具的。攒了三年。昨天他当着全家的面说过——今天拿去卖了。卖木头换银子,用银子填罚款的窟窿。这是沈家几十年遇到难处的老办法:变卖家底,撑过这一季。
"万一做不成呢?"沈大柱把刨子搁在桌上。"木料废了,时间搭进去,木匠活也耽误了。家里刚交了二两罚银——"
"我来赔。"
门帘一掀,沈秀文走进来,听见了最后三个字。
"赔什么?"
顾氏从织房过来,手里还攥着刚接断头的棉线。她把线头捻在指尖,站在灶房门口,目光扫过桌上那张图。
"库房里有几段铁力木。"顾氏开了口。
沈秀文的脖子僵了一下。
"那是我——"
"你娶媳妇的木头,我知道。"顾氏没看他,目光落在女儿脸上。"这木头搁了三年了。秀文的亲事八字还没一撇,木头搁在那也是搁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