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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步摇(第3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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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去找刘嬷嬷,让她帮你求情——”赵阿满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
“别去。”崔晏按住她的手。刘嬷嬷是第一个赏识她的人,若是替她出头,连刘嬷嬷自己也会受牵连。她不能让帮过她的人替她受过。“这件事谁也求不了。公道不是求来的,是自己挣来的。”

赵阿满哭得说不出话,转身跑进了屋子里。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,塞进崔晏手里。崔晏打开看了一眼——是芫荽籽。洗衣局旁边那棵老芫荽结的籽,被太阳晒得干了,褐色的,小小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。

“你去那边种。”赵阿满抽噎着说,“种活了就当我还你教我写字的。”

崔晏把小纸包贴身藏好,跟那几页残稿和半块玉佩放在一起。然后她把仅有的两件衣裳叠好,回头看了一眼在中曹坐了半年的那张案桌——桌上还摊着她没抄完的半卷《礼记》,墨迹已经干了,笔搁在笔山上,像是在等主人回来。

她没有再回头,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。

回到掖庭收拾东西的时候,刘嬷嬷已经等在屋里了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袱,打开来是一件改好的旧棉袄,袖口和下摆都用新布重新滚了边,针脚细密,看得出花了不少工夫。

“你那件太短了。永巷比掖庭冷。”刘嬷嬷把棉袄塞进崔晏手里,声音粗粗的,像是在训人,但递袄子的手是抖的,“到了那边少说话多做事,别跟人顶嘴。永巷的管事曹公公跟我认得,我托人打过招呼了,他不会为难你。”

崔晏接过棉袄,跪下给刘嬷嬷磕了个头。这一次她磕了很久,额头贴着地面不肯起来。

“嬷嬷。”她的声音闷在砖地上,有一点点发颤,“我要是能回来,一定回来给你磕头。”

刘嬷嬷偏过头去,挥了挥手,像是在赶一只碍眼的飞虫。“走吧。”她的声音哑得像是被风呛了。

崔晏站起来,抱着棉袄走出门。路过洗衣局的时候,她停了一瞬。刘细君正在院子里晾衣裳,踮着脚尖把一件湿衣裳往竹竿上搭。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,看见崔晏抱着包袱站在门口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
“他们把你……”刘细君说不下去。

崔晏把一个小纸包塞进她手里——是剩下那半包芫荽籽。她留了一半给自己,一半给了刘细君。

“种在墙根底下。这东西命贱,有土就能活。哪天你看见它长出来了,就替我想着——根还在,人就能再长出来。”

刘细君攥着纸包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,想说对不起,想说你是因为替我说了话才被人盯上的——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,只是拼命点头,点得辫子都散了。

崔晏转身走进漫天大雪里。刘细君追出去两步,站在巷口看着她走远。崔晏的背影瘦瘦小小的,灰布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,在白色的天地间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拐过墙角,看不见了。

刘细君把纸包贴在胸口,蹲在墙根底下,哭得浑身发抖。

崔晏没有回头。从掖庭到永巷的路她一个人走,走了大概半个时辰。永巷的管事曹公公看了看调令,又看了看她,啧了一声:“十岁?能干什么活?”

“什么都能干。”她说。

曹公公也没为难她,给她分了一间漏风的屋子,挨着粪车棚子。崔晏把门推开,把包袱放在铺板上,坐下来。屋子小得只能放一张铺板,连转身都费劲。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破窗纸哗哗响。

她坐在黑暗里,忽然很想母亲。

不是想母亲替她做什么——母亲已经死了,什么都替不了她。她只是想,如果母亲还在,看到她被人冤枉、被人发落到永巷,大概会像往常一样把手放在她头顶,说:“阿娘在,别怕。”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,照常去洗衣局搓衣裳,照常把省下来的粥留给她,照常笑着跟掖庭里新来的丫头说“帮别人就是帮自己”。

母亲从来不会抱怨。母亲只会做事。

崔晏从领口里摸出那半块玉佩,握在掌心里。玉面上那道裂痕硌着虎口的茧子。她把玉佩翻过来,借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,看清了背面那四个被磨得有些模糊的字——平安是福。

“阿娘。”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,“对不住,女儿没能平平安安的。但女儿会好好活着。像你一样,在最烂的土里,也要活出个样子来。”

她又从怀里摸出那几页残稿,翻到父亲在“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”旁边批的那行小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。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她的目光停住了。

“君子不以一己之穷达改其志。吾儿异日当识此理。”

阿父,女儿已经懂了。

她把残稿和玉佩贴身藏好,又把赵阿满给的芫荽籽在破瓦盆里种下去,浇了水,放在墙根底下。然后回到屋里,关上门,裹紧刘嬷嬷给她的那件旧棉袄,闭上了眼睛。

明天还要早起收桶。

那一年,她十岁。掖庭的草,被踩进了更深的泥里。可是草这种东西,只要根还在,只要春天还会来,它就还能再长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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