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灯
护眼
字体:

金步摇(第2页)

章节目录保存书签

她深吸一口气,把心头的慌乱压了下去。不怕。她没做过的事,谁也不能硬按在她头上。掖庭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:遇到事先别慌,慌了就会出错,出了错就真的完了。

可她还是太年轻了。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“莫须有”——不需要证据,不需要证人,只需要有人开个头,说一句“我好像看见”,就能把一个没罪的人钉死在柱子上。

三天后。

崔晏跪在昭阳宫偏殿冰冷的砖地上,后背挺得笔直。

殿里站了七八个人,皇后身边的管事嬷嬷坐在上头,穿的是绸缎面的袄子,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地上还跪着好几个宫人,面如土色,有人瑟瑟发抖,有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殿角的炭盆烧得正旺,热气烘得人脸上发烫,可崔晏的手是冰的。

“你就是崔家的那个?”管事嬷嬷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冷意,“昨儿有人说,你家里穷得叮当响,你娘死了连棺材都买不起。你老实说,是不是缺钱才动了歪心思?”

崔晏抬起头。她的目光越过管事嬷嬷,落在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宦官身上。那人二十岁上下,面皮白净,三角眼,嘴角微微往下撇,穿着一件簇新的蓝绸袍子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那笑容里有笃定,有事不关己的从容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——好像他早就知道会在这里看见她,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
司马安。掖庭新来的管事宦官。崔晏想起那天在洗衣局旁边,看见他跟刘嬷嬷说话时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她要是起来了,你们这帮掖庭出来的旧人都得靠边站”。原来他说的“起来”,不是指在掖庭里出人头地——是指把她彻底踩死。

“公公贵姓?”崔晏忽然问。

司马安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她会反问。“咱家姓司马。”他眯起三角眼。

崔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司马。这个姓她永远不会忘。当年构陷崔家的主谋,就是司马安背后的司马家。如今这个年轻宦官姓司马,又在这时候跳出来指认她——不是巧合。司马家的人没有忘记崔家,哪怕崔家只剩下一个十岁的丫头,他们也要赶尽杀绝。

“司马公公既然认得这么清楚,想必那天也在昭阳宫当值。”崔晏的声音稳稳当当,一个字都不抖,“敢问公公,那天我从昭阳宫出来的时候,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?手里拿没拿东西?”

司马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他没想到一个十岁的丫头在这种场合还敢反问。一般人被带到这种阵仗里,早就吓得魂飞魄散,要么喊冤要么求饶,谁会想到反问他?

“咱家那天进进出出多少人,哪能记得你这么个小丫头?”他冷哼一声。

“可方才嬷嬷说,这三天进出昭阳宫的都搜了身。我那天只去送了趟文书就走了,连殿门都没进。既然搜了身都没搜出东西来,凭什么就认定是我偷的?”

她把目光转向管事嬷嬷,清亮而坦然,没有被冤枉的委屈,也没有讨好求饶的卑微。她的声音放得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
“嬷嬷,我没偷东西。搜不到证据就不能冤枉我。掖庭的人也是人,命也是命。”
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管事嬷嬷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——她管了这么多年宫务,见过哭哭啼啼喊冤的,见过吓得瘫软如泥的,就是没见过跪在满屋子大人面前替自己辩解得这么不卑不亢的。

就在这时,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太监,手里捧着个红绸包,一边跑一边喊:“找着了!金步摇找着了!”

偏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跪在地上的宫人齐刷刷抬起头,像溺水的人看见了岸。

小太监跪在地上把红绸包打开。果然是那支嵌东珠金步摇,一颗珠子都没少。管事嬷嬷忙问在哪找着的,小太监怯怯地看了一眼司马安,小声说:“在……在司马公公的枕套里。还有这个——”
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片衣襟布料,上头沾着泥灰。崔晏眼尖,一眼就看见司马安袖口有个不易察觉的豁口——缺口是新的,边缘起毛,颜色跟他袖口残留的那半片严丝合缝地对得上。

偏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响。

“你藏东西的时候,袍子角刮在柜底上了。”崔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落在雪上,“柜子底下的灰尘跟别处不一样,沾上了就蹭不掉。你撕掉了衣襟,却忘了袖口上还连着线头。司马公公,你是不是太着急了?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,不像在指控,倒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。可就是这种平淡,让司马安的脸一下子白了,白得像外头的雪,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。

管事嬷嬷的脸色比外头三九天的冰还冷。金步摇是在司马安的枕套里找到的,物证确凿。偷东西是重罪,诬陷他人更是罪加一等,而且他诬陷的还是崔家的丫头——崔家跟司马家的恩怨,后宫里的老人都知道。这件事要是闹大了,上头追究下来,她这个管事嬷嬷也脱不了干系。

司马安被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,贬去守皇陵。板子打在肉上闷闷地响,他咬着牙没喊疼,只是在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崔晏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恨,有怨,还有一种阴恻恻的东西,像是在说:这事没完。

崔晏对上他的目光,没有躲。

可她也没落着好。有人跟皇后说,崔家的丫头牙尖嘴利,在昭阳宫跟司马安顶嘴的时候一点规矩都没有。一个十岁的丫头敢当着管事嬷嬷的面反问质问,这样的人放在身边太扎手。皇后听了倒没计较别的,只是说了一句“年纪小不懂事,但也确实不够温驯”,点了头把她调走。

于是崔晏被调离了中曹,发落到永巷——去扫厕所。

孙姑姑拿到调令的时候,把那张纸看了又看,手指头微微发颤。她抿着嘴唇沉默了很久,然后走到崔晏面前,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烙饼和腌萝卜用油纸包好,塞进她手里。

“永巷那边苦是苦,但好歹不短命。你年纪小,熬个一两年,说不定就又回来了。你这么聪明,到了哪里都能活。”她的眼眶有点红,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崔晏接过干粮,跪下给孙姑姑磕了一个头。额头碰在砖地上闷闷的一声,抬起来的时候额头上沾了灰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看见抄写房里赵阿满正站在门口,用手捂着嘴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