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(第1页)
孟长河走了以后,都尉府的牢房换了三个牢头。
第一个干了七天,被一个醉酒闹事的泼皮一刀捅穿了手掌,当天就辞了。第二个干了半个月,嫌月钱太少,跑了。第三个姓吴,四十来岁,是个老油子,整日窝在值房里喝酒赌钱,牢里的犯人在他眼皮底下打架他都不管。我去过两次,想替孟长河收拾一下他留下的东西,吴牢头靠在椅子上,脚翘在桌上,斜着眼看我。
“你是孟瘸子的徒弟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替他交钥匙吧。他还欠都尉府三把锁,没还清之前,他的东西不能拿走。”
孟长河不欠任何人的锁。可是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。我转身走了。
后来是秦叔去了一趟。他不知道跟吴牢头说了什么,第二天孟长河的东西就送到了雁回堂——一个旧木箱,不大,上面的漆皮掉光了,锁扣生了锈。打开来,里面只有三样东西。
一双旧布鞋,鞋底磨穿了,鞋面上补丁摞补丁。一把短刀,刀鞘上的皮子裂了口,刀柄上的缠绳被磨得又光又滑。还有一本名册。
名册是羊皮纸的,边角烧过,浸过水,字迹洇了大半,但还是能辨认出来。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、籍贯、所属营队,有些名字旁边用朱砂画了圈,有些画了叉。最后一页上,孟长河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——“孟长河,潼州人,北境军第三营第七队斥候,庆历十九年入营。”名字旁边没有被圈也没有被叉,只是用墨笔写了三个小字——“待归队。”
秦叔翻完名册,把册子合上,闭上眼睛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胡子也在发抖,整张脸的皱纹都在发抖。可他什么也没说。他把名册放进自己怀里,抱着孟长河的空木箱,一瘸一拐地进了灶房,关上门。
灶膛里的火烧了一整夜。
秦叔在灶房里待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,但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。他把一碟咸菜和几个杂粮饼子端上桌,说,吃饭。
我们围坐在桌前,谁都没有提孟长河的名字。可是每个人的碗里都剩了半块饼子。
清明节的前一天,二姐忽然说要去上坟。
坟在潼州城外五里的土坡上,面朝北,能远远望见雁门关的方向。坟包不大,没有墓碑,只有一块削平了的青石立在坟前,石头上没有刻名字,只刻了一株草——和雁回堂院里那株草一模一样。坟里埋的是长姐的骨骸。我们初到潼州那年冬天,从雁门关乱葬岗带回来的那些碎骨,就埋在这棵石榴树下。石榴树活了,长姐就在树根底下。
可这座坟是空的。
二姐说,长姐的人已经不在了,她的魂在北境,在雁门关,在苍狼岭,在每一处她守过的烽燧上。这座坟是给活着的人立的,给我们来磕头用的。
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。阿昭被二姐牵着手走在最前面,我和陆鸣跟在后面,宋知闻和宋墨走在最后。秦叔没来——他说他腿脚不好,走不了远路。可我知道不是。我看见他一大早就起来了,一个人在灶房里烧了一刀纸,纸灰被风吹起来,飘了半个院子。他蹲在灶台前,对着那堆纸灰说了一炷香的话,声音压得很低,谁也没听清说了什么。
疯道人也没来。他说自己是方外之人,不掺和世俗的仪式。可他也起得很早,在石榴树下插了三炷香,又往树根下倒了一碗酒,嘴里念念有词。我经过的时候隐约听见了一句——“景瑶丫头,你放心,那几个小的,贫道替你先看着。”他从来不在人前叫长姐的名字。这是第一次。
去坟地的路要穿过一大片荒了的军屯田。清明时节,田里的野草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了,绿得发黑。有几块田被人重新开垦了,种上了春麦,麦苗又细又黄,稀稀拉拉的,风一吹就倒一片。田里干活的老农看见我们这一行人,直起腰来看了两眼,又弯下腰继续锄地。在北境,活人给死人上坟这种事,太寻常了。寻常到不值得多看一眼。
阿昭一路都很安静。她现在已经不太问“娘亲什么时候来”了。她八岁了。八岁的孩子已经懂得了很多不需要说出来的东西。她只是紧紧攥着二姐的手,走得很认真,每一步都踩在二姐的脚印上,像是怕走丢了一样。快到坟地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小舅舅,”她说,“阿昭摘了花。”
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样东西——是一朵石榴花。已经蔫了,花瓣的边缘卷起来,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暗红。可她捧在手里,像是捧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。
“昨晚摘的,”她说,“想给娘亲看。”
我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。我蹲下来,把她抱起来,说,“好,给娘亲看。”
坟地在一片缓坡上。坡上没有树,只有低矮的野蒿和零星的野花。站在坡顶往北望,能看见雁门关方向的连绵山脉,山顶的雪还没化完,白皑皑的一道线,像天和地之间的一道伤口。坟包被一个冬天的雪水冲刷得矮了一截,青石上的草纹被风沙磨得更浅了,但还能看出来——是长姐那株从雁门关带回来的枯草。
二姐把带来的祭品一样一样摆出来。不是鱼肉三牲——我们买不起。是一碟杂粮饼子、一小碗小米、三个沙果。沙果是秦叔不知从哪里弄来的,不大,皮皱皱的,可是摆在坟前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了长姐在长安的廊下吃沙果的样子。她那时候说,人在北境待久了,吃到酸的东西才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长姐,现在我也在北境了。我也在吃沙果了。可你已经吃不到了。
二姐跪在坟前,把带来的纸钱一张一张地烧。火苗舔着纸钱,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,像一群灰色的蝴蝶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,只是一张一张地烧,动作又慢又稳。她的侧面被火光照亮了,那张瘦削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宁静——不是平静,是宁静。是暴风雨过后的那种宁静,海面已经没有了浪,但你知道底下全是沉船。
烧完最后一沓纸钱,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坟前。
是那本军粮账册。
“长姐,”她说,“这本账册,是你用命换来的。我今天把它带过来给你看一眼。你看完了,我就带回去。”她伸手摸了摸青石上的草纹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风一吹就会散,“你再等一等。等我用完了,就把它烧给你。”
宋知闻站在人群的最后面。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,头上别了一朵白色的小野花——那是她自己的孝。她娘死在大牢里,尸首至今没能领回来。她跪不下去。她就那么站着,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在念什么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是在背《地藏经》。她不信佛。可她说,除了背经,她不知道还能替她爹做点什么。
陆鸣在长姐坟前磕了三个头,然后站起来走到一边。他站在坡顶朝南望——往南是长安的方向。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忽然他拔出腰间的刀,朝南方的方向虚劈了三刀。三刀劈完,收刀入鞘,转身走回来,什么也没说。可他的眼眶是红的。
阿昭把那朵蔫了的石榴花放在坟前,然后跪下来,学着二姨的样子磕了三个头。磕完头她趴在坟包上,把小脸贴在黄土上,闭上眼睛。
“娘亲,”她小声说,“阿昭来了。”
风吹过山坡,野草沙沙作响。远处的山脉沉默地矗立着,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动。
过了很久,二姐站起身,拍了拍膝头的土。“走吧,”她说,伸手去牵阿昭。
阿昭从坟包上爬起来,忽然转过头,对着空旷的荒野用尽全力喊了一声——“娘亲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