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门残雪(第5页)
他沉默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不是我们的人埋的。是附近的山民。他们说,萧景瑶虽然是敌人,但给北境老百姓挡了十几年仗,不该暴尸荒野。”
二姐的匕首慢慢放了下来。
那人看着她放下匕首的动作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他叹了口气——那声叹息从胡子底下的嘴里发出来,变成一团白雾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“你怀里装的……”他说。
“是我姐姐。”二姐说。
风雪呜咽着穿过山隘。那人站在雪地里,身后的骑兵们也都沉默了下来。过了一会儿,他从腰间解下水囊,放在二姐面前的雪地上。
“从苍狼岭往南,走三十里,有一个废弃的驿站。”他说,“过了驿站就是官道。走快点,天黑之前能到。”
然后他翻身上马,调转马头,带着那一队骑兵朝北方走了。风雪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身影,只留下越来越远的马蹄声和马鞍上铜铃的叮当声,飘荡在漫天的雪幕之中。
二姐低头看着雪地上的水囊,没有捡。她把匕首收回腰间,转过身,继续往南走。我跟在她身后,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水囊——它孤零零地搁在雪地上,正在被新雪慢慢覆盖。
走出很远之后,我回头望了一眼。雁门关已经看不见了,连乱葬岗的方向也分不清了。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幕,像一个巨大的裹尸布,把一切都盖住了。
我们走了整整一夜。
那一夜,雪停了又下,下了又停。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脚下踩雪的咯吱声和彼此沉重的呼吸声。二姐的唇边挂着血迹——是她自己咬的。走一路咬一路,血迹已经结成了冰碴,粘在她的嘴角上。她没有擦,也没有说话,只是抱着布袋,一步一步地走在无边无际的雪地上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。说北境有一种鸟,叫雪鹄。雪鹄一辈子都在风雪里飞,从来不停。有人问,它为什么不找个地方歇一歇?老人说,因为它没有脚。它一旦停下来,就会坠进雪里,再也飞不起来。
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一个传说。
现在我看着二姐在风雪里踉跄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个传说可能是真的。
而我必须追上去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们终于看见了潼州的城墙。
那道黄土夯成的城墙,在晨曦中又矮又破,城门歪斜着,栅栏豁了口。几只乌鸦蹲在城楼上,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从远方走来。
可我看它,却觉得像看见了家。
二姐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。她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——长姐的并蒂莲玉佩,在晨曦中泛着柔润的光泽。她低头看了很久,然后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把它擦了一遍,挂在了自己脖子上,贴身藏好,拍了拍胸口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而平静,“阿昭还在等我们。”
我们进城的时候,秦叔正站在雁回堂门口张望。看见我们回来,他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目光落在二姐怀里的布袋上,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慢慢地、慢慢地把眼睛闭上了。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转身走进灶房,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。火光亮起来,映在他苍老的面容上,照出脸上每一道刀刻般的皱纹。
二姐走进院子,把布袋放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。然后她走到西厢房里,关上门。我没有跟进去。我站在院子里,听见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——纸张翻动的声音,砚台与桌面碰撞的声音,笔筒被碰倒、竹笔滚落一地的声音。
然后一切归于沉寂。
整整一天一夜,二姐没有从西厢房里出来。秦叔把饭端到门口,她没有开门。阿昭被田婶送回来,扒着门缝喊二姨,门也没有开。里面的灯一直亮着,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疾书的影子,从日暮到深夜,从深夜到天明。
第二天傍晚,门终于开了。
二姐从里面走出来,一身墨迹,满眼血丝。她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纸,墨迹还泛着潮意。她走到院子里,把那沓纸放在石桌上,对我和秦叔说了一句话。
“萧氏冤录,共十一章,三千四百二十一折——萧家五年来的每一笔账、每一封密信、每一个该为此事负责的人,全都在这里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抬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。树上落了一只乌鸦,正歪着头看着她。她与那只乌鸦对视了一瞬,然后收回目光,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三个字。
“开始了。”
夕阳的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染成了一尊青铜色的雕塑。
那只乌鸦忽然怪叫了一声,从枝头飞起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