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生若梦(第2页)
“因为知道了,你现在的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我听不分明的情绪,“琰儿,全家人都在拼命保护你这份天真,你明白吗?”
我不明白。
可二姐没有再解释,只是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了一句“早点回去睡吧,别再偷听别人说话了”,便把我推出了书房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事情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、更狠。
半个月后,北境传来战报。北狄三十万大军压境,号称要踏平雁门关,长驱直入中原。朝堂震动,陛下连夜召集众臣议事,吵了整整三天,最后决定——命长姐挂帅出征。
这本没什么奇怪的,北境本来就是萧家军的地盘,长姐这些年来和北狄打了不下几十场仗,从无败绩。可这次不一样。
因为陛下给长姐派了一个“监军”。
说是监军,实为掣肘。这人叫裴长庚,是太子的心腹,年纪不大,架子不小,带着三千禁军和一道圣旨就去了北境。圣旨上写得很冠冕堂皇——“协理军务,共御外侮”,可谁都看得出来,这是往萧家军里插了一根钉子。
长姐没有抗旨。她只是在出发前回了一趟侯府,和大哥在书房里谈了整整一夜。我偷偷趴在窗外听,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,只记得大哥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,眼眶通红,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长姐出发那天,我破天荒起了个大早,跑到城门口去送她。
她骑在高头大马上,一身银甲,披风猎猎,还是记忆中那般英姿飒爽。看到我,她翻身下马,走过来揉了揉我的脑袋,像小时候一样。
“怎么起这么早?不像你。”
我鼻子一酸,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惶恐,像是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她似的。我抓住她的手腕,声音都有点抖:“长姐,你能不能不去?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我看不分明的苦涩,她捏了捏我的脸,语气轻得像风:“傻话。萧家的女儿,哪有不战而退的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她打断我,神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,“琰儿,你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事,别信任何人。”
我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她没有回答,只是用力抱了我一下,然后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。
我站在城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,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。冷风吹过来,我忽然打了一个寒颤。
那是长姐最后一次揉我的头。
大战持续了一个多月。
从前方传回来的战报一封接一封,每一封都让京城的气氛凝重一分。北狄这次来势汹汹,兵力远超以往,而且似乎对萧家军的布防了如指掌。长姐的军队被迫步步后撤,从雁门关退到了苍狼岭,又从苍狼岭退到了断龙峡。
消息传到京城,满朝哗然。有御史弹劾长姐作战不力、贻误战机,甚至有人说她拥兵自重、意图不轨。大哥在朝堂上和那些人吵得面红耳赤,二姐四处奔走打点关系,试图替长姐辩白。
而我什么都做不了。
我只能每天去城门口守着,等最新的战报。赵谦和陆鸣来拉我去喝酒,我全推了。他们大概从没见过我这副样子,面面相觑,最后悻悻而去。
转折发生在那个雨夜。
那天傍晚,一个浑身是血的信使冲进了城门,马还没停稳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。他带来的消息震动了整个帝都——长姐在断龙峡设伏,以三万残兵全歼北狄十万主力,一战定乾坤。
北狄可汗当场战死,余部溃不成军,仓皇北逃。北境大捷。
消息传开,京城沸腾了。家家户户张灯结彩,鞭炮声响彻云霄。人们涌上街头,欢呼着长姐的名字,说她是大昭的守护神,是百年不世出的名将。
我也高兴得快要疯了。那天晚上我拉着赵谦他们喝了一整夜的酒,醉得不省人事,嘴里还在念叨“我长姐最厉害了”。
可我没有等到长姐凯旋。
等来的,是她通敌叛国、意图谋反的消息。
那天早上,我宿醉未醒,被二姐从被窝里拎起来的时候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二姐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琰儿,出事了。”
她没告诉我出了什么事,只是把我塞进马车,一路狂奔。马车没有去皇宫,没有去城门,而是去了城西的渡口。到了渡口我才发现,那里已经停了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,大哥站在船头,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小女孩。
是阿昭。
大哥把孩子交给二姐,二姐又把她塞进我怀里。阿昭被这番折腾弄醒了,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,看到是我,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“小舅舅”。
“带阿昭走,越远越好。”大哥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,“记住,从现在开始,你不叫萧景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