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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世余烬(第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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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殿鸦雀无声。

太子的脸色终于变了,虽然只是短短一瞬,但我看见了。他眼底翻涌起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,阴冷的、狠戾的,像冰层下面蛰伏的毒蛇终于露出了獠牙。

但只是一瞬。下一秒他又恢复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,甚至无奈地摇了摇头,像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。

“顾将军伤得不轻,来人,扶下去好生医治。”

没有人动。

因为顾长渊忽然拔出了腰间的刀。

满殿哗然,侍卫们纷纷拔刀护在太子身前,尖叫声此起彼伏。但顾长渊没有冲向太子,他反手握刀,横在了自己颈前。

“殿下,”他跪在地上,浑身浴血,脊背却挺得笔直,“末将追随大将军十四年,从塞北到江南,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无数次。末将这条命是大将军捡回来的,现在她死了,末将本该随她去的。”

他的目光忽然转向我。

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,却有一种灼人的光。他盯着我,嘴唇翕动,用只有口型对我说了三个字。

——找阿昭。

然后他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解脱,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嘱托。他仰起头,直视太子,朗声道:“殿下,末将祝您——长命百岁,夜夜好眠!”

横刀一拉。

热血喷溅在大殿的金砖上,染红了大片大片的牡丹纹。有人尖叫,有人呕吐,有人晕倒。顾长渊的身体轰然倒下,那双眼睛却始终睁着,望着殿顶的藻井,像在望着什么遥远的地方。

我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温热的血溅在我脸上,顺着脸颊往下淌,我甚至没有伸手去擦。

耳边的喧嚣渐渐远去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一下,又沉又慢,像有人在用锤子敲打我的胸口。

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是怎么离开长宁殿的。

大概是被人架出来的。只记得雪还在下,很大,大到几乎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东西。我一个人走在长街上,脸上的血已经冻成了冰碴,刺得皮肤生疼。

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件事。

长姐死了。顾长渊死了。

还有四个字——找阿昭。

可阿昭在哪里?

天快亮的时候,我终于找到了答案。

镇北侯府,萧家老宅,火光冲天。

我站在街角,看着冲天的烈焰吞噬了整座宅邸,火光照亮了半边天,亮得像白昼。热浪扑面而来,可我浑身都在发抖,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。

有人在救火,有人在哭喊,有人在指挥。嘈杂的人声中,我听见有人说萧家罪有应得,有人说大将军通敌叛国证据确凿,有人说陛下已经下旨满门抄斩,这把火是萧家二小姐自己放的,畏罪自焚。

畏罪自焚。

我忽然想笑。

二姐萧景瑜,翰林院侍读学士,当朝第一才女,写了一手锦绣文章,十四岁便名动天下。她最大的本事就是权衡利弊、左右逢源,满朝上下谁不赞一声萧二小姐玲珑心思。她怎么可能畏罪自焚?

她分明是被逼到绝路,宁可一把火烧了萧家百年基业,也不愿留给那些豺狼。

火焰中传来轰隆一声巨响,大概是主屋的房梁塌了。火星四溅,像无数流萤飞向夜空,又在半空中熄灭,归于黑暗。
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每年除夕,长姐都会带着我们在院子里放烟花。大哥会把我举在肩上,二姐会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,长姐就笑着点燃引线,然后跑回来和我们一起仰头看漫天流光溢彩。

那时候母亲还在,父亲也还在。萧家满门团圆,一个都不少。

而现在,什么都没了。

我站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,看着萧家老宅烧成了灰烬。雪还在下,火焰渐渐熄灭,只余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和袅袅青烟。

天快亮了。

可属于萧景琰的天,永远不会再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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